薛冰:託卡爾丘克的雲遊
2025年歲尾,我乘“藍寶石公主號”郵輪環遊南美。郵輪上的生活相當舒適,到港會安排登岸觀光。但是完全在海上航行的日子多達16天,也是一種嚴峻的考驗。郵輪成了大洋中的孤島,視野是一個雲層環圍成的巨大的圓,碧藍的天對映着碧藍的海,極目之處,沒有任何伴侶,偶爾掠過舷邊的海鷗都能引起乘客的興奮。不滿足於填飽腸胃的人,就必得尋找點什麼填充自己的大腦。值得慶幸的是,我的行囊中有一本奧爾加·託卡爾丘克的《雲遊》。
《雲遊》,[波蘭]奧爾加·託卡爾丘克 著,於 是 譯,四川人民出版社2020年出版
“雲遊”這個中譯書名,讓人聯想到“雲遊四海”,它確實是一本關於旅行的書,而且是一本適合旅途中閱讀的書。開卷即是一系列與旅行相關的短章,兒時的記憶、青春的求學、相遇人物的素描、旅途事物的剖析與思辨,以及坦言自己如何寫出這些短章。《處處,無處》一節中甚至說旅行是文明與野蠻的分野:“可遷徙、流動性、虛幻性——正是因有這些素質,我們才變得文明。野蠻人不旅行。野蠻人只是去目的地,或是去圍捕獵物。”即便是一些相對完整的故事(同樣發生在旅途中),也被有意識地剪碎,用看似不相干的篇章間隔。溫柔的、心平氣和的文字表述,生動而富於詩意的細節刻畫,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奇特比喻,淡化了讀者對情節的關注。這部400頁的書,不分篇章,沒有目錄,由116個片斷組成,長的約兩萬字,短的只有一句話,沒有中心人物,也沒有一個貫串的故事。你可以隨手翻開讀上一兩節,也可以隨時放下。或者說,你不得不放下書,對習以爲常、理所當然的一切,重新思考。
作者的旅行是雙向的:一個是人類向外在世界的探索,一個是人類向自身內部的探索,兩者有機交織,構成一幅奇特的畫卷。如果說外在世界的行走故事時而引發讀者的共鳴,時而顛覆傳統的形式、打破常識的迷幻,作者對於人體解剖、器官標本和塑化保存的闡述,則打開了一個全新的窗口。你很難爲這本包羅萬象的書下一個確切的定義。就內容而言,它廣涉歷史、神話、心理學、醫學尤其是解剖學和人體塑化保存法、眼中的世界與頭腦中的世界、身體的漫遊與心靈的漫遊、哲學思辨與現實生活。就形式而言,它跨越了散文、速寫、隨想、遊記、傳記、史詩、寓言、書信、新聞、評論、故事、小說(包括歷史小說、懸疑小說等)諸多文體的界限、虛構與非虛構的界限。譯者於是稱它爲長篇小說,我覺得《紐約客》“創造了一種介於組詩與史詩之間的新型文學形式”的表述更爲準確。瑞典文學院授予託卡爾丘克諾貝爾文學獎的頒獎詞也說作者“富有想象力的敘述帶有百科全書式的激情,代表了一種跨越邊界的生命形式”。
託卡爾丘克成名後,有很多機會在世界各地旅行,很想寫一本關於旅行的書。但她對常見的遊記和旅遊指南強烈不滿,在《旅遊指南》一節中說:“旅行文學已經造成了巨大的破壞——是名副其實的禍害,廣泛蔓延的疾病。旅行指南給這個星球上所有的好地方帶去了致命的一擊……那些書挖空了每個地方,再蓋棺定論,令其面目模糊。”於是在《譯後記》中介紹:“傳統的旅行書籍過於線性,缺乏‘緊張的、甚而是有攻擊性的,非常活躍,又非常緊急’的旅行特質。爲了找到恰當的文體,她煞費苦心,始終找不到一個恰如其分的結構。結果,當她整理筆記的時候,把116篇散章攤在地板上,她站到桌子上俯瞰……忽然意識到這些筆記能構成一部完整的作品。”
作者將這種結構稱爲“星羣組合”。她在《症候羣》裏說:“我總是被破損的、有瑕疵的、有缺陷的、破裂的東西所吸引……我堅定不移,也不無痛苦地相信,生物正是在非常態中衝破表象,展現其真實本性的。”在《線條、平面和實體》一節中寫道:“保持距離。只看碎片化的世界,因爲並不會有另一個世界。瞬間,碎屑,轉瞬即逝的組合——剛形成,就崩解。生活?沒有所謂的生活。我看到的是線條、平面和實體,看到它們隨着時間變換形態。”
圖源:視覺中國
當代旅行離不開的交通工具是飛機,本書英文版書名Flights,意思就是航班或飛行。文中不斷出現飛機、機場和乘客,全書的最後一節是《登機》:“也許,現在的我們有了煥然重生的機會,這一次,會在正確的時間,正確的地點。”在《機場》一節中,作者寫道:“機場不僅僅是旅行中的交通樞紐,而是一種特殊類別的城邦:地理位置穩定不變,但城民在流動。機場都是‘機場共和國’,是全球機場聯合國的成員。”她描述機場幾乎具備現代城市的所有功能,“很快,我們可能要這麼說:城市纔是機場的輔助設施”。我想,郵輪也是類似的微縮城市吧,艙房和餐廳、酒吧之外,音樂廳、劇院、影院、圖書館、畫廊、展覽廳、演講廳、健身房、游泳池、網球場、美容院、免稅店以至賭場,能滿足各國遊客的不同需求。每個港口都有人上船、有人下船,而舶港時的觀光城市,更像是郵輪的外延。有人會像託卡爾丘克寫機場一樣地寫郵輪嗎?
託卡爾丘克傾心的旅行,本質上是移動的一種形式。準確地說,移動或逃離,纔是作者的題旨。與書名相同的《雲遊》一節,是全書中篇幅最長的小說,寫一位女性照顧天生殘疾的兒子和病態的丈夫,終於精神崩潰,逃離令人窒息的生活軌道,流浪街頭。她在地鐵裏拾起的報紙上看到各色社會新聞,最後一條是“移動性已成現實”。文中以大量篇幅描繪她所遭逢的“裹得層層疊疊”不停蹣跚徘徊的流浪女,“她的臉被完全遮住,你只能看到她的嘴巴不停地吐出一串又一串的咒罵聲”,誰也聽不懂她說的是什麼。作者又專門寫了一節《裹得層層疊疊的流浪女說了些什麼》:“搖搖,走走,擺擺。只有這一個辦法能擺脫他。他統治世界,但沒有權力統領移動中的東西,他知道,我們身體的移動是神聖的,只有動起來,離開原地的時候,你才能逃脫他的魔掌。”否則“你會每天活在痛苦中,好像你這輩子已被判了死刑。但是,因爲什麼罪過呢?什麼時候判決的?誰判的?你永遠都不會知道”。“行動起來,走動起來。離開的人是有福的”。
2018年,託卡爾丘克在接受《新京報》採訪時說到:“通常我的確會在頭腦中形成整本書的大體框架,所以這些拼圖一樣的故事就像是往整體框架上噴漆填充。我喜歡一小部分一小部分地組織自己的想法和想象,這就是我發揮想象的方式,而且我認爲讀者在這些碎片化的文本中暢遊也會很輕鬆。如今,我們的思考方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簡單。我們和電腦的關係已經改變了我們自身的感知——我們接受了大量迥異的、碎片化的信息,不得不在頭腦中將它們整合起來。對我來說,這種敘事方式似乎比史詩式的龐大線性敘事要自然得多。”
作者認爲她擅長的碎片化書寫,也符合互聯網時代讀者的閱讀習慣。然而,互聯網上的海量碎片化信息,與構成《雲遊》“星羣組合”的碎片並不是一回事。不是所有的碎片都能稱之爲星。星是有光的。更重要的是,“每一個散章各不相關,如同星子散佈,但共同存在於一個星系,彼此互有吸引,似有玄妙無形的引力波將它們吸納在一起”(《譯後記》),煥發出思想的輝光。
儘管作者宣稱“你不需要成爲專家,你只需要有想象力”,但閱歷不同、素養不同、思維方式不同的讀者,整合這些碎片文本的結果必然千差萬別。碎片化文本的閱讀可能會輕鬆,但究竟有多少人能在《雲遊》中接受作者的啓迪,“腦波碰撞之際,發現文本間的關聯”,理解這“蘊含了真相”的星羣,進入作者建立的世界,也是很難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