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亞斯之問：爲何拉美200年沒出現世界強國|講堂輕直播1②

1月15日晚，文匯講堂直播間直播“首秀”

【導語】2026年1月15日19:00-20:30，文匯講堂舉辦了首次直播間直播，文匯報高級編輯、文匯講堂主任李念訪談上海大學特聘教授、拉美研究中心主任、中國社科院拉美研究所原副所長江時學教授。主題爲《從馬杜羅被擄看拉美現代化之路》，從拉美印象、爲何叫拉美、拉美現代化之路、委內瑞拉與資源詛咒、中拉關係等五部分切入。直播平臺爲上觀App 和文匯報視頻號，內容頗受歡迎。現整理主要內容分2篇予以刊發，其餘以短視頻方式發佈，敬請關注。

總統“阿里亞斯之問”：錯在哪裏

文匯講堂：前面預熱非常豐富，現在進入第三塊討論——拉丁美洲的現代化之路。說到現代化之路，一般是從拉丁美洲獨立還是算起，第一個獨立的國家是海地，在1804年，最後一個獨立的國家是1983年，南美洲國家大多數在1820年左右就獨立了。

剛纔提到的哥斯達黎加總統阿里亞斯在2009年執政時說，60年前墨西哥比葡萄牙更富有，50年前巴西比韓國更富有，洪都拉斯的人均GDP超過新加坡，我們做錯了什麼還沒有富起來？過了兩年，已卸任的他在《外交事務》雜誌上發文說，拉美已經200多歲了，本地區至今還沒出現一個世界性的強國，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此話說後又過了15年，巴西作爲新興經濟體2024年底GDP總量已經位居世界第八位。我們對拉美有很多碎片化的印象，比如中等收入陷阱、拉美左翼集體崛起等等。請江老師梳理一下拉美現代化經歷了哪些階段？

江時學與諾貝爾獎和平獎獲得者、哥斯達黎加前總統阿里亞斯2008年在墨西哥坎昆合影

江時學：19世紀初拉丁美洲國家獨立以後，就面臨着如何實現現代化的緊迫任務。一個國家要實現現代化，都要奉行某種戰略，追求某一種模式，所以有拉丁美洲的發展模式、發展道路、發展戰略等說法。在學術上，這些詞有嚴格定義，不完全一樣，但今天爲了簡便，我們就把它們看作是同一個意思。當然，沒有一種發展模式是固定不變的，隨着內外條件的變化，每個國家奉行的發展模式會不斷變化。

獨立以後，拉美國家首要任務是實現經濟獨立。歐洲殖民主義者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工業基礎。怎麼辦呢？拉美人發現自己有大量資源，所以就用出口資源的方法獲取財富，這也是許多學者所說的“初級產品出口型發展模式”或“重商主義發展模式”。

到了1929年，世界經濟出現大蕭條，美國股市崩盤導致世界經濟陷入嚴重衰退。二戰爆發後，拉美無法順暢地向歐洲出口資源和農產品，同時也無法從歐洲進口工業製成品。這時許多經濟學家建議，通過實施“進口替代”來發展自己的工業。進口替代的意思是，本來要從國外進口的產品，自己製造，用自己製造的工業產品來替代進口，所以叫進口替代。除了英國以外，世界上所有工業化國家，包括美國在內，當年都是通過進口替代實現工業化的。

拉美現代化四個階段 夏徐寅制

“進口替代”工業化讓拉美國家取得了很大成就，巴西、墨西哥等國的工業基礎就是在那時建立的。但同時也遇到了許多問題。因爲本國製造的工業產品技術落後、工藝落後，成本高價格高，在國內市場銷路不好。於是國家就採用保護主義方法，限制進口，要求本國人民只能使用本國工業產品。這在一定程度上確實保護了本國工業，但也保護了落後。

還應該指出的是，拉美國家對外資的依賴性很重。如在上世紀70年代，一些拉美國家向外國私人銀行借了大量資金，且把大量資金用於消費。但是，進入80年代後，利率大幅度上升。一方面，拉美國家的出口能力弱，無法獲取更多的出口收入；另一方面，利率上升導致拉美的債務負擔越來越沉重。在多種不利因素的交織下，許多拉美國家在80年代陷入了債務危機。

江時學所著拉美研究學術書籍和普及書籍

爲了擺脫危機，大多數拉美國家從80年代後期或者90年代開始實施全面開放戰略，用我們的話來說就是“對內搞活、對外開放”。我把這種全面開放歸納爲“四化”：一是貿易自由化，開放市場，大幅度降低關稅，因爲“進口替代”時期關稅很高；二是金融自由化，本來政府對銀行控制很嚴，改革開放後不再讓政府管理金融系統；三是國有企業私有化，拉美有很多國有企業，但效率低下；四是經濟體制市場化，即資源的配置和價格體系等等全部交給市場。

這種發展模式完全以新自由主義理論爲基礎，該理論主張把政府對經濟生活的干預降低到最低限度，甚至取消政府的作用。比如取消了交通和能源補貼，壓縮社會福利，導致老百姓很不滿。

應該說，拉美的“四化”改革有一定成效，打破了拉美經濟封閉的狀態，一定程度上增強了拉美經濟的活力和競爭力，但也面臨許多問題。比如收入分配不公越來越嚴重。世界首富曾經多年是一位墨西哥人。這位墨西哥富翁通過私有化獲取了大量國有企業。另外，由於政府在實施金融自由化的過程中未能加強監管，金融體系經常陷入危機。那時，貨幣危機、銀行危機、金融危機、債務危機，各種能想到的危機拉美都有。最關鍵的原因是政府沒有對金融體系加以必要的管制。

1999年查韋斯當選委內瑞拉總統，推行“21世紀社會主義”

查韋斯在1999年成爲委內瑞拉總統。他是一位左翼政治家，打着“消滅新自由主義發展模式”的口號贏得選票，他搞玻利瓦爾革命和“21世紀社會主義”。當然，他的這種“社會主義”不是科學社會主義。爲了搞玻利瓦爾革命和“21世紀社會主義”，他實施了大刀闊斧般的改革，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搞國有化。查韋斯甚至說過一句名言：能被國有化的都要國有化。他還曾說過：“中央銀行爲什麼要獨立？”他實施國有化的動機當然是爲了控制經濟命脈，但也會產生一些弊端。

“巴西奇蹟”如何取得？

文匯講堂：謝謝。您把拉美從獨立以來探索現代化的四個階段都講得非常清晰，我們對拉美那些碎片化的印象終於有了座標軸。現在我們一段段再捋一捋，先說說“進口替代”工業化階段。去年文匯講堂做“全球南方”系列十講時，巴西嘉賓講到當年巴西的“經濟奇蹟”：1965年到1973年，巴西的GDP增速是兩位數，達11%，工業增長13%，在世界經濟史上也留下了一筆。另一個信息是，改革開放之初，中國曾嚮往巴西取經，學習如何搞活經濟，但現在巴西想要向中國取經。

江時學：對，巴西那段時間正好是軍政府統治時期，經濟增長率超過10%，被稱爲“巴西奇蹟”，國際學術界也有專門研究。巴西奇蹟出現的原因有很多，我認爲最主要的原因是刺激投資。當時有個很形象的說法叫“三足鼎立”，意思是在國家資本的主導下，引進大量外國資本，同時刺激本國私人投資。這三種資本對巴西經濟進行了大量投資，巴西許多工業製造業基礎，一定程度上都跟那段時期的大量投資有關。

巴西雖是發展中國家，除了足球、桑巴舞、咖啡，還有很多了不起的地方，比如支線飛機能和加拿大龐巴迪支線飛機齊名；製造酒精汽油（又稱乙醇能源）的技術也很厲害，是用甘蔗甚至玉米提煉出汽油，並不亞於美國。

“芝加哥弟子”與智利急先鋒

文匯講堂：我們再往下走。智利軍政府領導人皮諾切特1973年上臺後，非常想利用經濟增長來證明執政合法性。1975年，諾貝爾獎獲得者弗裏德曼訪問智利，皮諾切特總統向他請教如何搞好經濟，弗裏德曼說了一句話：“你要用好芝加哥男孩（Chicago boys）”。25年後的2000年，弗裏德曼接受美國公共廣播電臺訪問時說，智利經濟不錯，因爲皮諾切特完全應用了市場經濟，您怎麼看弗裏德曼的自我表揚？實際成果怎麼樣？

皮諾切特總統（左）、“芝加哥弟子”導師弗裏德曼（中），芝加哥大學（右） 夏徐寅制

江時學：美國有個“9·11”，就是本拉登炸燬世貿大廈的恐怖主義事件。智利也有一個“9·11”。1973年9月11日，皮諾切特將軍發動了一次軍事政變，當了總統。他推行的政策跟前任阿連德政府的左翼政策完全相反。皮諾切特在推行新自由主義經濟政策時，靠的是“芝加哥弟子”。上個世紀50年代，智利天主教大學和芝加哥大學經濟系簽署了聯合培養博士研究生的計劃，每年派20名前去攻讀博士生，連簽了三年，這些人大多數學成後回國工作，國際上稱之爲“芝加哥弟子”。當時智利中央銀行行長、經濟部長、財政部長、計劃部長等好多要職都由他們擔任，下面的許多官員也都是從美國回來的。今天討論智利經濟改革，必須提到芝加哥弟子。

中國改革始於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拉美國家經濟改革的先鋒就是智利，比中國早四五年。但大多數拉美國家的改革開放比我們晚10年。

拉美多數領導“向左轉”

文匯講堂：新自由主義帶來的全面改革開放在20世紀末暴露出諸多問題，從21世紀拉美的左翼執政呈現出集體態勢，先是委內瑞拉的查韋斯，接着是阿根廷、巴西等國選出左翼總統。這個階段遇到的弊端是什麼？

三位左翼總統執政，左起巴西盧拉、阿根廷基什內爾、委內瑞拉查韋斯

江時學：查韋斯打着“消滅新自由主義模式”的口號贏得大選，1999年上臺後馬上搞國有化，把石油工業和其他一些能國有化的行業全部國有化。

在處理公平與效率的關係時，查韋斯非常重視公平。當時委內瑞拉窮人很多，缺醫少藥，查韋斯就採取了許多有利於改善底層人民生活的措施。在中國的幫助下，委內瑞拉政府建造了很多經濟適用房，分給貧困大衆。所以許多窮人認爲查韋斯是英雄，非常了不起。查韋斯在世時，石油價格很高。因此，政府有錢爲窮人改善生活。但是，2013年馬杜羅上臺後，石油價格開始下降，委內瑞拉的財政收入大幅度下降。委內瑞拉的經濟問題就嚴重了。

應該指出的是，導致委內瑞拉經濟出問題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除了石油價格下跌以外，還有政府政策的失誤和反對派的不合作。反對派經常爲了反政府而搞“街頭民主”（即遊行示威）和罷工，從而影響了經濟活動的正常進行。當然，美國的制裁也使委內瑞拉經濟受害匪淺。

查韋斯上臺是拉美左翼東山再起的象徵。當時有一句話叫“歐洲向右轉，拉美向左轉”。國際上還發明瞭一個詞叫“粉紅色浪潮”，專門用來形容拉美的左翼執政現象。

拉美左翼崛起的原因與新自由主義模式產生的問題有關。拉美左翼呼籲的是要否定新自由主義模式，重新確立國家的地位。

現代化必須直面的兩對關係

文匯講堂：我們已經把四個階段基本上梳理清楚了。想請江教授總結一下，總體來講，拉美現代化過程中面臨哪些必須面對但又沒有繞過的問題？

江時學：你這個問題非常好，也值得聽衆們思考。我認爲，任何一個國家，不管奉行哪一種模式，歐洲有歐洲的模式，非洲有非洲的模式，拉美有拉美的模式，永遠難以迴避兩個至關重要的問題：一是如何處理政府與市場的關係，二是如何處理公平與效率的關係。

IMF前總裁康德蘇對政府與市場關係做了情人比喻

說到政府與市場的關係，我想起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前總裁康德蘇說過一句話：“政府與市場的關係猶如一對情人之間的關係，不能太近，不能太遠。”意思是政府與市場的關係不能太密切，也不能太遠，各有各的功能，市場絕對不是萬能的，也有失靈的時候，市場失靈時，政府就要出手糾正。但如果什麼事情都由政府說了算，貶低市場調節的作用，也會出問題。我認爲我們中國在這方面做得很好，巧妙、正確地處理了政府與市場的關係，這也是中國經濟成功的重要原因之一。而拉美國家在處理這一關係時，似乎走向了兩個極端：要麼完全拋棄市場，強調政府；要麼像查韋斯那樣，過分強調政府而放棄市場。所以如何處理好這一關係非常重要。

第二個關係是公平與效率的關係。這個關係的本質就是一個國家的財富在多大程度上用來發展民生，讓人民有獲得感，在多大程度上要用於經濟建設。過多地考慮公平，就會損害效率；反之，過多地考慮效率，就會失去公平。

大多數拉丁美洲國家往往重視效率而不重視公平。我們常用基尼係數來衡量一個國家的收入分配不公，有人說超過0.45就屬於非常不公平，超過0.5更是極其不公平。我看到過一些資料，中美洲國家危地馬拉、南美洲國家巴西等，有時候基尼係數超過0.6，這就是新自由主義忽視收入分配和公平後造成的一個弊端。

查韋斯重視公平，甚至首先考慮公平。這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許多學者指出，委內瑞拉政府的失誤是本應把資金用於投資、提高效率，卻把大量資金投入到社會發展中，用於改善底層收入人羣的生活。有些分析人士說，查韋斯之所以這麼做，是爲了在選舉中獲得更多選票。查韋斯的民衆基礎確實很牢固，2013年因癌症去世時，送葬的老百姓人山人海，基本都是窮人。我認爲，查韋斯政府重視改善底層社會的生活水平，這種理念沒有錯。關鍵是如何在推動社會發展的過程制定和實施正確的經濟政策，使社會發展具有可持續性。

所以說，一個國家如果能處理好政府與市場、公平與效率這兩組關係，經濟發展和社會發展才能比翼齊飛，國家纔有希望。

整理：李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