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國人湧入中國看病,是一件好事嗎?
“用國際部的收入反哺具有公益性質、近年創收艱難的普通部,以減輕財政的補貼。”
文 /巴九靈
第一天全面檢查,第二天中醫理療,第三天細胞療法,四五六天周邊旅遊。
總共七百美元,相當於美國人一個月的醫療保費。
這是南京的一家三甲醫院針對美國遊客推出的標準化服務,以至於給人產生了一種錯覺:這些三甲醫院越看越像國際旅行社了。
是的,這便是“健康中國2030”戰略的重要環節:讓邊看病邊旅遊成爲一門生意。
去年,隨着中國240小時過境免籤政策出臺,全網炒熱了“China Travel”。而根據1月8日的最新數據,免籤政策正式實施一年來,各口岸入境外國人達4060萬人次,同比增長27.2%。與之相伴的,是“China Medical Travel”——中國醫療旅遊,也火了起來。
賺“外塊”新模式
近年來,在國內報道中,不乏“中國神醫”妙手回春的案例,專治老外的疑難雜症:
16歲的保加利亞腦癱男孩在上海接受糾治手術,運動能力顯著改善;一位脊柱重度彎曲的印度少年在新華醫院經多個國際部專家聯合治療,身高神奇地增加24釐米;一位被海蜇“誤傷”中毒導致下肢壞死的德國人,本想截肢保命,結果被中國大夫拉了回來,經歷十多次治療後“走”出了醫院大門……
而在國外社交媒體上,更多的視頻是宣傳去中國看病高效又便宜。
如上海的一臺心臟搭橋手術約4萬美元,而在美國要13萬美元;高端美容手術費用只有歐美國家的30%—50%……
被外網報道最多的可能是核磁共振。一位英國博主帶繼父來中國看腿,原本在英國需要排隊26周的核磁共振和8周的X光片,在中國居然當天可取,他直呼“Crazy”。
“在深圳照磁共振,只要700元。”一位美國患者將看病經歷拍成短視頻發到社交媒體,大讚“深圳速度”。
圖源:網絡
這些案例幾乎都出自北上深等大城市的三甲醫院。
北京於2019年啓動國際醫療試點工作,現已擴展至19家;上海在2023年指定13家三甲綜合醫院和三級專科醫院作爲國際醫療旅遊試點單位;深圳在國際化街區和口岸規劃國際醫療服務機構,於2024年初選了10家醫院開展試點。
爲什麼公立醫院的國際業務在這兩年遍地開花?
一方面,臨牀醫學生開始過剩且高度集中於大城市,一個臨牀崗位能引來幾百個碩士、博士的競爭;
另一方面,爲了避免和中國患者搶資源,涉外醫療場所基本以公立醫院的國際部形式出現,而非建立私營醫院。特點是費用高昂,不進入國內醫保系統,國際部的收入則反哺公益性質、近年創收艱難的普通部,以減輕財政的補貼。
對於外國遊客而言,中國醫院在費用、時間、技術之間的性價比,給了他們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甚至在一些短視頻中,已經有美國遊客“打飛的”來中國“反向生娃”了。
而當中國的自然人文景觀,和中醫在治療慢性病和康復方面的優點相結合時,便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旅遊體驗,越來越獲得國際友人的認可。
地處中俄朝三國邊境的吉林省琿春市,針對俄羅斯遊客,推出“中醫+康養+度假”套餐。琿春市中醫醫院不僅成立了國際業務部,設施和翻譯服務齊全,還建設了療養中心,一天能吸引80多名俄羅斯遊客,他們普遍全家出行,體驗鍼灸、推拿等中國文化,邊療養邊度假。
體驗中醫艾灸的外國人
在官媒和國際友人的宣傳下,近年“商業醫療旅遊”一詞頻繁出現在公衆面前。而隨着中國免籤政策的放寬、醫療設施和臨牀醫學的進步,2025年,“China Medical Travel”儼然撞上了產業引爆點。
普華永道發佈的《2024-2029年醫療旅遊產業現狀及未來發展趨勢分析報告》顯示,在健康中國戰略和消費升級的雙重推動下,中國醫療旅遊市場規模預計將在2029年突破3000億元。
一線城市:爭奪醫療旅遊心智
商業醫療旅遊並非新鮮事。
經濟被長期封鎖的古巴,醫療水平在國際上名列前茅,骨髓移植、乙肝疫苗、肺癌疫苗等技術遙遙領先。搭配着哈瓦那的陽光沙灘、雪茄美酒,從上世紀80年代起,古巴人瞄準歐美遊客,做起了醫療旅遊的生意。
古巴醫療採用雙軌制,外國患者不能進入國民醫療體系,只能進入指定的國際醫院或涉外門診,外匯結算。這爲古巴帶來穩定的外匯收入,也爲醫療系統補貼設備、科研和人員培養提供資金來源。2018年,古巴醫療旅遊貢獻了64億美元的收入,成爲第一大創匯來源。
除了治病外,醫療旅遊還有多種類型,最常見的是醫美和健康管理。
健康管理領域的代表是日本體檢產業(癌症篩查),近年來吸引全球越來越多的高淨值人羣。早在三十年前,日本建立了全民癌症篩查體系,精密影像技術、早癌篩查精度、人性化服務等使得日本的癌症篩查形成“碾壓式優勢”。
很多中國遊客發現,日本的預防醫療中心服務極其細緻,根本不像傳統的醫療場所,即便在翻譯不能進去的體檢室內,工作人員都準備好了中文提示板,適時舉起,讓體檢者絲滑地體驗全流程。而一般6天的行程,2天體檢,4天遊玩。
日本,醫生爲外國人體檢
第二類是醫美。我們較爲熟悉的是韓國整形行業,很多中國人去韓國做微整形,價格通常是國內的30%到70%。
其他國家也發展了自己的醫美優勢項目。如瑞士抗衰老產業,一些特定的抗衰老機構推出“青春之旅”,整合細胞活化治療和定製化旅遊服務,面向高淨值人羣(如打過“羊胎素針”的斯琴高娃老師)。
土耳其以植髮聞名全球,其植髮成功率高達95%,費用比歐洲便宜2/3,在伊斯坦布爾街頭,那些頭上纏着紗布、三五成羣的壯漢遊客,90%來自英國,其中不乏球星。這個價格甚至包含喫喝玩樂一條龍服務,包機票接送。官方的“醫療旅遊”快捷通道則使簽證縮短至30分鐘。每年,土耳其的植髮產業爲旅遊業帶來超20億美元的收入。
可見,各國醫療旅遊都有一個極強的差異化特徵。與此同時,中國的一線城市也在爭搶“中國醫療旅遊第一城”的心智。
北京和深圳,這兩年皆各自舉辦了國際醫療旅遊展覽會;近日“封關”的海南,則計劃在2030年成爲世界級醫療旅遊目的地和技術創新中心,不僅在博鰲、瓊海一帶大力發展醫療旅遊,憑藉獨特的政策優勢,還能爲尚未在中國廣泛批准的進口藥品和醫療器械開闢了快速通道。
第二十五屆中國國際醫療旅遊展覽會
而最有“野心”、競爭力最強的莫過於國際化程度最高的上海。
2019年,上海市發佈《健康上海行動(2019-2030)》,正式提出發展醫療旅遊,建設有競爭力的國際健康旅遊目的地;到了2024年10月,上海又落地中國首個《國際醫療服務規範》地方標準,試圖佔領心智鰲頭。
但需要指出的是,中國醫療旅遊尚在起步階段,“Made in China”在國際醫療領域的名頭遠沒有在製造業領域響亮。
MedBrigdeNZ,一家專門幫助新西蘭患者連接中國頂尖癌症治療資源的中介機構,指出了中國國際醫療旅遊除了跨文化服務,全球醫療保險融合等不足外,最大的問題還是尚未在全球建立統一和可識別的醫療服務品牌形象。而像成熟市場如泰國被稱爲“微笑醫療”,新加坡則有“國際醫療中心”之譽。
商業醫療旅遊的背後
各國都在大力發展國際商業醫療旅遊,因其最大作用,便是創造極高的收入,是當之無愧的“高端旅遊”。
一般而言,高端旅遊通過“產業抓手”,撬動本國優勢產業和旅遊的正循環。“抓手”可以有很多,如中國香港作爲連接中外金融的橋頭,其優勢產業是金融業,很多內地遊客的來香港就是爲了開個股票賬戶、辦張銀行卡或購買保險等。同理,像西班牙的可投資房地產、俄羅斯的軍工旅遊,都是最近幾年起來的抓手。
而相對於“高端旅遊”是大衆旅遊。拋開價格維度,大衆旅遊以景區遊覽爲核心,撬動酒旅喫喝。升級版的大衆旅遊融合觀光和休閒,注重文化深度和精細服務,如度假和自駕遊。一些地方文旅局甚至會免費開放核心景點,儘可能地讓遊客多呆幾天,深度體驗城市文化。
近幾年來,大衆旅遊也有不少問題。最典型的是誕生了千篇一律的古鎮和商業街區,以及不斷虧損的文旅集團,如張家界旅遊集團、桂林旅遊公司,明明擁有稀缺的旅遊資源,國際遊客佔比很高,但投入產出比太低,大部分資源成爲負資產。
因此,我們想積極發展溢價更大、更好塑造城市形象的高端旅遊,即國家文件中經常說的“推動旅遊業高質量發展”,但這個業態在中國又是缺失的。
長期以來,我們僅僅是把高端旅遊理解爲頭等艙、豪華酒店、私人沙灘、定製服務等等,把最貴的“食材”疊在一起,但這種舊模型既讓國內高淨值人羣近年逐漸轉向出境遊,又難以吸引早已玩膩的國際遊客。
某醫院國際部爲外國患者提供診療服務
所以對於文旅集團和地方政府而言,或許都要對“旅遊業高質量發展”的認知進行一次思想上的轉變:
一方面,國內外的中產羣體和高淨值人羣,更看重一次旅行帶來的“心價比”,也愈加關注身心健康、獨特的“內容體驗”;另一方面,中國的基本盤,是三十多年形成的製造能力和基建能力,我們應該如何將這些優勢和旅遊結合起來,從而形成“漣漪效應”,惠及各行各業。
蓬勃發展的商業醫療旅遊是一個良好的開始。也許哪一天,我們不再有“老外搶中國人資源”的爭議了,隔壁的韓國人、日本人也來中國整形了,甚至歐美的投資客到中國上海開股票賬戶、買房了,中國高端旅遊的國際形象和中國人的自信心可能也就真正樹立起來了。
本篇作者 | 徐濤 | 責任編輯 | 何夢飛
主編 | 何夢飛 | 圖源 | VCG、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