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藝術作品接連陷入爭議,是巧合嗎?
從麗江荒野之國藝術園區的“人體蜈蚣”“三面女孩”等裝置被指“畫風驚悚”,到瓜州《漢武雄風》《大地之子》等雕塑惹上“風水局”“陰謀論”等質疑,從太原某商場門口的倒立駿馬雕塑因諧音不雅方言而“中槍”,到西安華清池景區“貴妃出浴”雕塑遭遇“有傷風化”的斥責……最近一段時間,多件公共藝術作品接二連三陷入爭議漩渦。它們位於全國各地,身處不同的語境,呈現出千奇百怪的“槽點”,其中不乏建成已久的名家之作。隨着輿論的不斷髮酵,有的已頂不住壓力被一拆了之。
瓜州《漢武雄風》雕塑
因其面向大衆、佔據社區、道路、廣場、公園等公共空間,公共藝術常常成爲社會情緒的焦點。也因其開放性與公共性,公共藝術的複雜性超乎尋常——衆口本就難調。很多案例所引發的爭議,不應簡單以是與非、黑與白來定論,需要格外警惕背後的審美圍剿,尤其是動輒扣上“用心險惡”等上綱上線的“帽子”。倒不如就以一樁樁爭議作爲起點,在熱烈的討論中,促進大衆認知邊界的拓寬、審美意識的提升,也爲公共藝術的健康發展標識方向。
衆多爭議背後,一些深層次的矛盾有必要看到。
一方面,是專業表達與公共解讀的落差。這是一種審美的差異。建成於2020年的《漢武雄風》雕塑就很典型。這是一件以紅砂岩雕琢而成的作品,高12.5米,視覺主體爲碩大的漢武帝頭部,人物身體則隱於茫茫戈壁,“以祁連山爲軀,河西走廊爲體”,環境與作品共同構築起頗具歷史感的整體意境。它與《大地之子》《無界》《戈壁方舟》《風語者》等作品串起雕塑長廊,共同構成清華大學美術學院教授董書兵發起的“荒野藝術計劃”。儘管探索精神毋庸置疑,然而,當觀衆驟然與這件鉅作四目相接,不適感在很多人看來也是真實存在的,人煙稀少時甚至讓人感到害怕。
位於洞庭湖的《浮土》裝置
另一方面,是藝術自由與社會責任的錯位。這涉及人倫道義、公序良俗等方方面面。近日現身岳陽洞庭湖溼地的名爲《浮土》的鏡面藝術裝置,被斥爲“人造候鳥殺手”,拆除自是不冤。但還有更多的案例,處在爭議的模糊地帶。例如,昆明市蓮花池公園內的南明永曆帝朱由榔趴伏於泥中的雕塑,就被質疑過分刻畫苦難、缺乏人性的溫度。大連某購物中心高達8米的瑪麗蓮·夢露雕像,源自電影《七年之癢》中白裙被風掀起一幕的造型,經典歸經典,但涉嫌“物化女性”,傳遞不良文化價值。
華清池貴妃出浴雕塑
值得一提的是,不少公共藝術案例其實都涉及多個維度的討論,需要更全面的看待。華清池貴妃出浴雕塑就是一例。今天各路網友之所以爲“她”吵翻了,與其被創作出來的時代語境、藝術史發展脈絡不無關聯。貴妃出浴雕塑誕生於1991年,由創作過《艱苦歲月》《開荒牛》《珠海漁女》等衆多名作的雕塑大家潘鶴操刀。當時正值85新潮之後,在思想解放、人性解放的主基調下,創作裸體或半裸體雕塑成爲一種風潮。這件雕塑不僅僅是藝術作品,也包含着時代的進步意味。只不過,當時的這種進步性,在30多年後已經不符合今天的時代語境,反倒讓一 些人感到被冒犯,甚至被認爲是將複雜的歷史人物簡化爲刻板的消費符號。
《雲門》
公共藝術的發展,以及大衆審美的提升,都有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放眼全球,不少成爲經典的公共藝術案例,問世之初也可能飽受爭議。早已成爲美國文旅地標的《雲門》就是如此。這是形如豆莢的一座巨型鏡面不鏽鋼雕塑,位於芝加哥千禧公園,出自藝術名家安尼施·卡普爾。其在新世紀伊始的建造之初,曾因造型其貌不揚、預算嚴重超支,被很多人吐槽爲“浪費公幣的豆子”,日後卻又因鏡面反射的城市奇觀與互動場景,迅速成爲最受歡迎的打卡地。時至今日,圍繞它的零星討論始終不絕,比如鏡面反射是否侵犯隱私。
《傾斜的弧》
有時候,爭議本身可能促成公共藝術的向前一步。上世紀80年代,安置在紐約聯邦廣場上的公共藝術作品《傾斜的弧》,歷經八年激烈爭論終被拆除,對此後公共藝術的話語走向產生了深遠影響。這件36米長、3.6米高的雕塑,如寬大的金屬弧線橫亙在廣場上,彷彿一堵“牆”,儘管由極簡主義大師理查德·塞拉創作,初衷是通過改變廣場的形態,引導市民以一種新的方式參與城市空間,事實上卻因打破當地居民的日常生活習慣,引發廣泛不滿。八年之後,被拆除的命運也並非作品的句號,日後它“活”在學界的反覆討論中,被視作“公共藝術的分水嶺之作”,提醒公共藝術創作者不應漠視大衆需求。前述《浮土》的被拆除,則敲響一記藝術表達不能凌駕於生態保護的警鐘。
隨着社交網絡的發達,每個人都有表達的渠道,每種聲音都有被放大的可能,公共藝術未來面對的輿論風暴或將越來越猛烈。不能因爲可能存在的不同聲音,公共藝術創作就索性打“安全牌”,甚至迎合大衆審美。公共藝術之於所處地域點石成金的魔力,就在於創意本身。
“三面女孩”雕塑
公共藝術的生命力,離不開對創新探索的包容。真正健康的公共藝術生態,不在於迴避爭議,而在於從爭議中學習如何理性對話、彼此尊重。創作者在保有探索銳氣的同時,應擔起社會責任,積極在個性化表達與公衆接受之間尋找平衡;普通觀衆對於藝術作品當然有批評的權利,但若看來看去老是覺得看不順眼,不妨也反躬自問,是不是可以走出認知偏見,以寬容的心態在豐富多樣的實踐中拓寬審美視野,給那些真誠探索的公共藝術多一些理解;在公共藝術的實施中,一套成熟的機制值得被探討並加以固化,比如前期充分的公衆諮詢、透明的決策程序,以及事後良性的對話空間等。在相互滋養、共同成長的良性循環中,我們的生活才能更好地被公共藝術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