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陵蘭問題的導火索,藏在特朗普2019年與幕僚的一次私密談話裏
1月13日,丹麥首相梅特·弗雷澤裏克森(右)和格陵蘭島自治政府總理延斯-弗雷德裏克·尼爾森在哥本哈根出席聯合記者會。 新華社發
當地時間14日,丹麥外交大臣拉爾斯·勒克·拉斯穆森與美國副總統萬斯和國務卿魯比奧在白宮會談後表示,雙方在格陵蘭島問題上仍存在“根本性分歧”。美國總統特朗普未參加此次會議,他在會談後的公開表態中語氣稍有緩和,但仍堅持對格陵蘭島保留任何選項。同一天,法國、德國、挪威等多個歐洲國家宣佈,將向格陵蘭島派遣軍事人員。
目前,格陵蘭島問題已不再是特朗普個人的政治噱頭或美國濫用霸權,而正在演變爲一場動搖北約根基的現實危機。因爲格陵蘭島並非“無主之地”,而是丹麥領土;丹麥不是中立國,而是北約成員國;而美國,恰恰是北約體系的主導者。如果美國巧取不成翻臉豪奪,強行佔有格陵蘭島,將加速北約的解體。
格陵蘭島爭議的來龍去脈
格陵蘭問題並非突如其來。特朗普對這座島嶼的興趣,至少可以追溯到2019年其第一任期。當年,他曾私下向幕僚詢問,美國是否可以“購買”格陵蘭島。進入2024年美國大選週期後,特朗普在競選過程中多次重提格陵蘭島問題,其措辭也從最初的“購買”逐步升級爲“控制”,並公開威脅美國可能對丹麥採取懲罰性經濟措施,將領土問題與經濟脅迫直接掛鉤。
到2025年,特朗普政府內部官員頻繁釋放試探性信號,一方面討論通過所謂《自由聯繫協定》等方式重塑格陵蘭島與美國的政治關係,另一方面也開始公開談論將該島併入美國的可能性。萬斯未經丹麥方面邀請高調訪問格陵蘭島,被哥本哈根視爲帶有明顯挑釁意味的政治示威。
事實上,特朗普團隊之所以敢於不斷試探底線,並非毫無現實基礎。美國早已在格陵蘭島擁有長期且制度化的軍事存在。早在二戰期間,美國便與丹麥簽署協議,在格陵蘭島建立軍事基地;1951年簽署的防務協定更是賦予美軍在格陵蘭島及丹麥全境自由行動的權利。冷戰時期,美軍甚至曾在格陵蘭島部署核武器,而至今,美國太空部隊仍在皮圖菲克太空基地維持關鍵設施運轉。正是基於這些歷史遺留的法律與軍事安排,美國若選擇向格陵蘭島增兵,理論上並不需要丹麥的額外批准,從而可以在不通過“購買”或公開“動武”的情況下,實現對該島的事實控制。
真正引爆格陵蘭島危機的是今年1月4日,特朗普直言“委內瑞拉不是最後一個,我們絕對需要格陵蘭島”,首次將這一議題與美國對外強制行動直接掛鉤。1月6日,白宮一名高級官員進一步確認,儘管外交途徑仍在考慮之中,但動用軍事手段“始終是選項之一”,由此徹底打破外界對該問題僅停留在政治表態層面的判斷,使格陵蘭問題演變爲一場現實而緊迫的地緣政治危機。
1月12日,格陵蘭島自治政府公開表態稱,美方近期再次釋放出試圖將格陵蘭島納入其版圖的強烈信號,對此自治政府立場明確、態度堅決,強調任何形式的吞併設想都不可接受。此前,丹麥、法國、德國、意大利、波蘭、西班牙和英國七國就已發表聯合聲明,強調格陵蘭島屬於其人民,丹麥王國是北約的一部分,包括格陵蘭島,北極安全必須在北約框架和《聯合國憲章》原則下實現。丹麥首相弗雷澤裏克森的表態更爲直接:“如果美國決定對另一個北約國家發動軍事攻擊,那麼一切都將停止,包括北約本身。”這一警告並非外交修辭,而是對現實制度邏輯的清醒判斷。
美國的三重結構性焦慮
外界往往將特朗普對格陵蘭島的執念解讀爲個人風格的延續,但如果僅止於此,便無法解釋其持續性、系統性以及政府層級的配合。事實上,美國對格陵蘭島的興趣,深深嵌入其當下的三重結構性焦慮之中。
首先,格陵蘭島在北極地區安全格局中的戰略價值,正在被重新放大。隨着氣候變暖,北極航道有望成爲連接亞歐與北美的重要通道。而在三條主要北極航道中,有兩條必須經過格陵蘭島附近海域。與此同時,格陵蘭島處於美俄核戰略的關鍵節點。俄羅斯洲際導彈若飛向北美和北方艦隊核潛艇進入北大西洋都繞不開該區域。對美國而言,格陵蘭島不僅是地理意義上的島嶼,更是北極地區安全架構中的前哨。
其次,資源問題構成了更爲現實的驅動力。根據美國地質調查局數據,格陵蘭島擁有美國經濟所需50種關鍵礦產中的43種,其中包括稀土、鈾、銅、鈷、鎳等戰略資源。稀土儲量尤爲引人注目,其規模可與全球最大礦牀相媲美。控制格陵蘭島,不僅意味着獲得資源,更意味着爲美國製造業迴流、高端軍工和新能源產業提供長期支撐。
再次,格陵蘭島問題也是特朗普國內政治敘事的一部分。在2026年中期選舉和2028年總統選舉佈局中,特朗普需要持續製造“強人”的政治符號。從對委內瑞拉的軍事冒險,到對格陵蘭島的領土野心,其核心邏輯在於塑造一個“不受規則束縛、敢於爲美國利益開疆拓土”的領導人形象。這種敘事在其支持者中具有極強動員力。正是在戰略安全、資源焦慮與選舉政治的交匯點上,格陵蘭島從一個邊緣議題,變成了白宮眼中的國家安全優先事項。
對北約制度邏輯的衝擊
格陵蘭島危機的真正危險其實在於其對北約制度邏輯的根本性衝擊。北約並非僅靠軍事實力維繫,而是建立在一個最低限度的信任前提之上:成員國之間不以武力或脅迫解決主權爭議。正是這一前提,使得《北大西洋公約》第五條具備可信度。
如果美國以任何形式的軍事威脅、事實控制或強制談判迫使丹麥在格陵蘭島問題上讓步,其本質都構成盟友對盟友的主權侵犯。這一行爲將直接瓦解北約的制度基礎。
首先,集體防禦機制將失去可信性。當最強大的成員國可以無視規則,對較小成員國施壓時,任何國家都無法再確信自身安全承諾的有效性,北約第五條將變爲一紙空文。
其次,歐洲對美國的戰略信任將發生不可逆轉的斷裂。法國、德國等國已經意識到,僅依靠規則與價值觀,無法約束一個將國家意志凌駕於盟友主權之上的美國。一旦格陵蘭島問題失控,歐洲“戰略自主”將不再是討論選項,而是被迫加速的現實路徑。
再次,北約將徹底喪失作爲防禦性聯盟的道德正當性。一個無法約束自身主導國的聯盟,註定只能淪爲服務單一國家戰略的工具。其存在將只剩下形式意義,而不再具備穩定國際秩序的能力。
正因如此,歐洲七國聯合聲明雖然措辭剋制,卻反覆強調《聯合國憲章》、主權不可侵犯以及北約框架的重要性。這不是外交辭令,而是對北約最後底線的集體確認。
(作者分別系寧波大學中東歐經貿合作研究院副研究員;寧波大學中東歐經貿合作研究院助理研究員、商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