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周邊越賣越好,影院觀衆越來越少?
如果說電影過去面對的是檔期競爭,今天面對的則是更寬闊、也更湍急的注意力競爭。在大數據、社交平臺與算法推薦交織的文娛生態中,電影市場正被一片由角色形象、系列敘事與跨媒介衍生構成的“IP星叢”所環繞。諸如“哪吒”“瘋狂動物城”等自帶光暈的電影IP如同一顆顆高熱的恆星,釋放能量,吸附資本與觀衆的目光。
然而,IP衍生市場的熱度與收益雖在攀升,卻未必能同步拉動影院的上座率:場外的聯名周邊、影像切片、主題娛樂等,正在將觀衆的消費鏈條拆解成無數可隨時進入或中止的節點。那麼,電影如何在“IP星叢”中免於淪爲失重的黯淡衛星?
“失重”並非文學修辭,而是產業結構中的可觀測現象:一部電影的價值實現,越來越早地發生在放映之前,越來越多地完成於放映之外。影片還未上映,聯名預熱已先行;熱度剛剛攀升,切片傳播已鋪開;角色一經亮相,手辦、盲盒、快閃與主題場景就被迅速接入。
從“熱力擴張”到“引力波動”
過去,IP熱力更多是電影口碑發酵後的餘溫;現在,它更像是一種能量單位,如分子熱運動般地擴張與覆蓋,在不同平臺、不同業態中迅速變現。相對應地,電影的引力是期待把觀衆重新拽回銀幕,沉浸於連續敘事中的聚合力、向心力。
問題在於,IP熱力並不必然轉化爲電影引力,亦可能帶來“引力波動”的挑戰——話題在場外被快速消耗,進而削弱觀衆走進影院的確定性。近年來,授權與衍生消費擴張顯著,國際授權業協會發布《2025全球授權市場報告》數據顯示,2024年授權商品和服務銷售額實現逆勢增長3.7%,品牌授權增幅再次領先於零售市場,“娛樂/角色”仍佔最大板塊。這種“場外繁榮”不斷拉長並分流消費鏈路,使IP熱度更多停留在衍生消費領域中,無形抬升了“從熱度到票房”的轉化難度,成爲影院端的結構性壓力。
令人欣喜的是,2025年中國電影交出了518.32億元票房、12.38億觀影人次的成績單,大盤迴暖給出定心答案:觀衆並未走遠,他們只是在等待走進影院的理由。既如此,不禁要問:場外沸騰的IP流量,究竟是在爲影院“聚氣”,還是在加速觀衆的“離心”?由社交話題與衍生消費交織而成的IP熱力圖景,是否如我們所期待的在爲電影進行“情感擴容”?是否能轉化爲影院觀影選擇?然而,轉化的挑戰恰在於如何應對“前置化”競爭,即IP勢能在爲影院“熱場”的同時,也可能演變爲消解期待的“搶跑”。
符號先抵達,情緒先兌現,消費先完成
IP化使符號更早抵達公衆視野。電影的角色形象、金句、名場面等被提純爲高頻流通的“傳播顆粒”。在各大商圈,電影還未上映,聯名茶飲與快閃店已人頭攢動;社交平臺上,二創切片在算法推流下已達成億級傳播。“未映先火”的場外繁華,意味着觀衆需穿過重巒疊嶂的符號信息,再決定是否進入電影的完整敘事。更關鍵的是,IP跨平臺、跨場景流通,客觀上增加了電影在分銷式傳播中被攤薄、被誤讀甚至被情緒化對立撕裂的風險。
基於此,“情緒先兌現”更多是情緒峯值的前置,如笑點、燃點、淚點、反轉點,使“預體驗”在觀影之前已經發生。此時,影院並不會自動失去價值,關鍵在於作品意義的生成主要依賴可被截取的峯值瞬間,還是更依賴連續時間中的起承轉合、人物成長以及情緒懸置。前者更容易被短視頻替代,後者仍需要影院提供的時長、注意力與不可暫停的觀影氛圍。一旦觀衆通過場外聯名周邊、短視頻切片或社交媒體的碎片化傳播完成了“情感預兌現”,電影便陷入失重狀態。這種失重不僅直接表現爲票房的流失,更在於IP長線價值的危機。
同樣地,“消費先完成”雖然不等於替代觀影,卻意味着入口前置與鏈條重排:聯名、盲盒、主題空間等衍生形態,以即時反饋與可展示性爲優勢,使其能夠在觀影之前完成,並形成一定的滿足感與社交證明。在此路徑裏,觀影從傳統意義上的必經節點,悄然變爲了更靠後的選擇節點。有的觀衆會先參與衍生活動,再決定是否進入影院;更有甚者,直接把衍生消費本身視爲與作品建立關係的方式。
如何重建電影的“萬有引力”
要回答“電影如何在‘IP星叢’中免於失重”,並不在於與場外展開注意力爭奪。原因在於:平臺分發與授權經濟已成常態,注意力本就會被切分、遷移與再加工,電影既不可能也沒必要將其霸佔。重點是這些被切分的注意力究竟以何種機制被組織:是被設計成“可替代觀影”的參與方式,如購買聯名商品、刷完切片、打卡快閃便算完成消費?還是被設計成“以觀影爲核心節點”的轉化通道,意味着場外參與必須回到銀幕或系列敘事當中才能閉環?
一旦前者佔上風,電影就會被降格爲IP產業運轉的啓動器與素材庫:熱度在上映前被預支,在上映中被切片稀釋,在上映後被周邊承接,卻未必沉澱爲影院的到場率。相反,當產業能夠重建一套可迴流的路徑,電影才能發揮“萬有引力”。
這並不是在要求IP產業“替電影操心與分憂”,而是關乎IP自身的長線賬本。當IP熱度在場外被不斷提純爲可交易的標籤、可複製的形象、可快速消費的片段,觀影就容易被降格爲可選項。短期看,即便觀影需求被“烘乾”,IP消費仍能領跑與收益;但中長期,缺少電影所提供的敘事承載與情感沉澱,IP的增殖亦即意義的離散。
因此,重建電影的“萬有引力”,需要從創作、發行與運營三個環節同時發力。在內容層面,強化可看性與影院性,讓意義生成更多依賴連續時間中的推進、懸置與共振,從而降低被碎片化傳播稀釋的概率。在發行節奏上做窗口管理,把情緒峯值與關鍵反轉適度後置,避免觀衆在觀影前完成“情緒兌現”,保持觀衆的好奇心和期待感;在產品與運營上建立權益迴流機制,將周邊購買、打卡互動等轉化爲可兌換的觀影權益,如折扣、限定場、隱藏物料解鎖等,讓“消費先完成”之後仍需要通過入場把體驗閉環。
在萬物皆可IP的時代,唯有讓影院重新成爲所有情感震顫與意義閉環的終極場域,電影才能在璀璨的星叢中,握緊屬於第七藝術的真實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