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霸唱:是講民間故事的人,也是“老二次元”|深度訪談
繼今何在、貓膩、憤怒的香蕉、冰臨神下、愛潛水的烏賊、狐尾的筆、殺蟲隊隊員、唐家三少、烽火戲諸侯之後,網絡文學“破壁者”訪談第十位受訪者是天下霸唱。
天下霸唱本名張牧野,天津人,他的代表作《鬼吹燈》系列小說風靡一時,是現代網文盜墓小說的開山鼻祖。他用匪夷所思的想象力,以八部曲構建了整個盜墓體系,爲後來的網文作者提供了發揮和再創作空間。2021年,他帶着現實題材長篇小說《大耍兒》重回讀者視野,2025年推出現實題材新作《馬路吉他隊》。
在這篇深度訪談中,天下霸唱回顧了寫作《鬼吹燈》系列時的創作狀態、筆名的由來、對民俗故事的體悟,以及網文讀者最關心的他近年爲何轉型現實題材寫作的背後故事。
無論寫現實還是幻想,都是在寫傳奇的人物
吉雲飛:很多人都不知道你最近的兩部作品《大耍兒》《馬路吉他隊》都是現實題材,我們就從新作《馬路吉他隊》談起吧。這部書野氣橫生,特別有勁,雖然也是說書人的口吻,但感覺語言要比《大耍兒》剋制、精煉很多,這是有意爲之嗎?
天下霸唱:這主要是因爲視角上的變化。《大耍兒》是第一人稱的故事,第一人稱有一個侷限性,就是主人公不知道、想不明白的事,讀者也不會知道。不像《馬路吉他隊》,可以跳出某個人物,講一個羣像,就顯得節奏快。而且題材不一樣,《大耍兒》我想寫的主題就是朋友,各種各樣的朋友。從上世紀八十年代初一直到2000年後,從物質貧乏的時期走向逐漸富足,但大家還有義氣、擔當,還有熱血和真誠。那種感情,經過改革開放、市場經濟的衝擊,他們如何自處?怎麼去對待當年那個衡量和對待朋友的標準?我就想寫這樣一個故事。
《馬路吉他隊》又不一樣了,我想以當事人的視角來講中國流行音樂的野蠻生長。它其實是一個行業故事。另外就是篇幅還是有限,寫了大概十幾年的跨度,按我的構想,應該寫30年才能把故事中人物的成長完整體現出來,所以到後期就比較趕。而且我還是想寫跟以前不一樣的東西,我想寫成什麼呢?像“復仇者聯盟”一樣,這一個個樂團,就像蝙蝠俠、鋼鐵俠、綠巨人,江湖上的奇人異士湊到一塊,大夥一塊組隊、競賽。
邵燕君:《馬路吉他隊》讓我感觸很深的是,裏面是一幫拉車的、賣包子的最基層的人,但他們去幹一件這麼文藝、這麼浪漫的事情。你把那個時代中特別浪漫的東西給提起來了。看起來從《鬼吹燈》到《馬路吉他隊》的轉換是比較大的,但內在很連貫,那種元氣淋漓,那種野路子的精氣神特別充足。而且語言方面也講究,文學的質地還是蠻足的。
天下霸唱:共同的地方就是講的都是傳奇的人物。《馬路吉他隊》裏一個蹬三輪的可以成爲天王巨星,《大耍兒》裏那些江湖上的各種打打殺殺,《鬼吹燈》裏的胡八一,共同點就是傳奇。區別不過是把他們需要釋放的東西、跟這個社會打交道的方式,從盜墓探險變成了彈吉他玩音樂,只是表達渠道不一樣。
盜墓的故事都是靠現編
吉雲飛:最開始你在天涯論壇的“蓮蓬鬼話”寫的還是比較傳統的鬼故事,慢慢才寫了《鬼吹燈》這麼一個盜墓題材的探險故事。
天下霸唱:一開始就寫着玩的。我在天涯上面看了幾個故事,其中一個印象比較深的叫《2005年夏天開車奇遇》。看得我如果不看完更新就睡不着覺,後來作者自己都編不下去了。又發現我的幾個同事也在看,就乾脆也寫一個讓他們去看看,就寫了一個大概4萬多字的短篇。之後又寫了一個稍微長一點的,到了10萬字的體量,這兩篇一共用了一個月,都是鬼故事。然後就開始寫《鬼吹燈》了。本來沒想寫這麼長,一開始就圖省事寫成單元劇,一個故事是一個地點,隨時可以結束,但不知不覺也就寫了一年。
邵燕君:爲什麼想去寫呢?
天下霸唱:就無聊啊。那時候除了看看遊戲論壇,就是天涯論壇。比較喜歡看的是軍事板塊、國際觀察,還有就是“蓮蓬鬼話”。因爲“蓮蓬鬼話”有一些讓你感覺很真實的東西,像個人的真實經歷一樣,我喜歡看那些東西。看來看去你就想參與進去,光看不過癮,而且不寫在裏邊也沒有話語權,所以就開始連載。
吉雲飛:《鬼吹燈》的書名到底是怎麼來的?網上現在也有兩種說法。
天下霸唱:我知道。一個是出自唐詩“山鬼吹燈滅,廚人語夜闌”,還有一個就是東北的俗語“煙泡鬼吹燈”。
邵燕君:當時你想得到這麼多,真想到唐詩了嗎?
天下霸唱:沒想到。當時想到什麼了呢?就是那個規則:雞鳴燈滅不摸金。燈一滅,代表陰和陽的那個分界就消失了。光和暗之間需要一個燈。
邵燕君:最初用這個名字的時候就想的是這個規則。
《鬼吹燈之尋龍訣》(2015)海報
天下霸唱:也沒到這地步。就想既然講一個盜墓的故事,你肯定要點一盞燈對吧?然後一陣陰風吹過來,燈就滅了,這是最擔心的場景,就是這麼一個情景。
邵燕君:那這些資料你當時要是現查嗎?
天下霸唱:那時候的網絡資源沒這麼發達,我參考最多的是網易新聞,它有社會科學、人文歷史的板塊,會有一些考古和自然現象解謎的內容。
邵燕君:就跟金庸創造了劍宗、氣宗一樣,盜墓相關的這些說法也是你自己編出來的,就是說最後那一套規矩,是你用虛構建立起來的。
天下霸唱:摸金校尉是歷史上有的一個名詞兒,但也就這一點。那些規則,包括裏邊的四大門派,都是靠編。
靈異小說最重要的是“尺寸”
邵燕君:《鬼吹燈》的故事有一個動力,吸引我的就是那種鬼氣森森,就是那種超越理性的神祕。但最後又好像怎麼想都可以,是鬼也可以,是各種風聲雨聲、各種幻覺也可以。你是怎麼處理的?
天下霸唱:是尺度的問題。京劇有個行話叫“尺寸”,就是尺度。如果過了就顯得低級,能留下想象空間才高級。有的鬼故事或者講妖怪的,聽起來特別可笑,就是因爲過了。一旦把鬼寫得能說人話、有人情世故,那不等於還是寫的人嗎?你得寫不可知的力量。
《鬼吹燈之精絕古城》 (2016)海報
邵燕君:怎麼處理成又要有懸疑,要用神祕感把讀者吸引最後,但最後一看好像又沒有什麼神祕的?
天下霸唱:要麼就給它解釋回來,要麼就超過它,不能卡在那上頭。比如有一個比鬼怪更恐怖的力量,只要你能寫出來,讀者會覺得特別驚喜。像“克蘇魯神話”的世界觀一樣,外神這樣高維度的東西就是咱們這個維度理解不了的,不可知、不可捉摸。
邵燕君:我們具體來說,在寫《鬼吹燈》的過程之中,就這個問題你覺得哪些地方是處理得最好的?
《鬼吹燈之怒晴湘西》(2019)海報
天下霸唱:我寫得最好的一個是在《怒晴湘西》裏,有一隻瘸貓被一隻狸子騙到河邊自己洗淨腸子,然後狸子把肚腸子掏出來喫;還有一個是精絕女王的預言,那個屍香魔芋造成的幻覺。這最符合我理解中的恐怖靈異。
邵燕君:再解釋一下你自己對恐怖靈異的定義,能描述一下嗎?
天下霸唱:就是不可知。爲什麼你會覺得恐怖?因爲你不知道他要幹什麼。
吉雲飛:但你在接下來的一段,或者最遠在小說完結之前,還是要給出解釋,就又變成可知了。
天下霸唱:所以最好有一個超越它的力量,用一個更高的維度把神祕延續下去。
更適應紙質出版而非網文連載的節奏
吉雲飛:現在寫作的速度是多少呢?寫作狀態是不是完全屬於傳統出版?
天下霸唱:你要想明白了,腦子裏有要寫的場景和故事,拿手機一個鐘頭也能寫好幾千字。但你要想不明白,腦子裏是空的,可能一個星期連100個字都寫不出來。
吉雲飛:那完全是紙質寫作的狀態和節奏。
邵燕君:你覺得自己現在更適合紙質寫作,不適合網絡連載的節奏是嗎?
天下霸唱:我寫《鬼吹燈》那兩年壓力特別大。在我剛寫的時候,網絡小說剛興起,那十年說實話也賺了不少錢,但我是有工作的,不可能全部投入到裏面,就等於是在兼職的情況下連載,也就很難長期堅持。2015年前後有了IP,突然就能賺大錢了,那時候我想可以開始進入職業寫作。
《鬼吹燈之黃皮子墳》 (2017)海報
邵燕君:等於就是在《鬼吹燈》連載的時候,當了一下職業作家。後來你的主業也不是寫小說。
天下霸唱:《鬼吹燈》都寫四五年了,我還覺得就是玩呢。那時候什麼都幹過,包括在寫《鬼吹燈》時,我還開過理髮店。
邵燕君:寫完《鬼吹燈》以後也一直不覺得寫小說是你的主要營生。
天下霸唱:那時候人年輕,精力極其充沛,每天寫3000字,也沒耽誤玩。
邵燕君:3000字要寫多長時間呢?
天下霸唱:兩小時。睡覺或者早晨起不來牀的時候,在牀上想想今天寫什麼,大概過一遍,腦子裏幾十種想法同時就出來了,寫的時候就選一個寫。
邵燕君:你覺得連載機制是不是也能讓人堅持寫下去?
天下霸唱:前提是你得有那個精力。畫漫畫的叫集中力,就是那兩個小時裏,你得保證你純在那寫。而且一旦寫了一段時間,你再看前頭就不敢看了,寫得不好要改就會傷筋動骨。
邵燕君:你現在寫作會一遍遍地整體重新修改嗎?
天下霸唱:會,無數次。但只要出版了就一個字不改。
邵燕君:所以你覺得自己還是適合紙質實體出版。
天下霸唱:你要讓我以每天三五百字的速度在網絡上連載,大夥能接受,我也能在網上連載。但我那點字不夠,人家最多一天更新2萬字,我這一個星期就沒貨了。我不敢保證每天都能更新,也就不想連載了。
邵燕君:但是可以存稿呀。
天下霸唱:那不也得存嗎?尤其我這性格存不住,有點東西恨不得趕緊就給扔出去。再一個還是精力問題,沒法跟讀者去互動。他們各種發私信的一寫好多字,你不回覆也不合適,總複製粘貼給對付幾句,也不像話,乾脆就別接觸了。還有一個是我怕翻車。所以如果這個行業還能允許我再寫點東西,我就當一個愛好,一年寫個一本半本的就好。
以前給讀者寫,現在給自己寫
邵燕君:那會兒在網上寫的時候,讀者對你及時的回應重要嗎?
天下霸唱:重要。不光是叫好,還有反對的意見,包括各種對未來故事走向的猜想,就恨不得把你堵死。讀者以此爲樂趣,鬥智鬥勇。
邵燕君:但現在你沒辦法跟讀者直接有一個溝通了。在網上寫的話,你大概知道什麼人喜歡你的書、又是什麼人在看。
天下霸唱:我以前特別在乎。現在我覺得寫書是個愛好,而且可能再寫三年、五年就不寫了,最後這幾年我想給自己寫。之前像《鬼吹燈》,雖然也算給自己寫的,但主要是給讀者寫的。現在就想寫點個人喜歡的東西,不管讀者喜不喜歡了。
邵燕君:給讀者寫和給自己寫有什麼區別呢?
天下霸唱:給讀者寫你要聽編輯的意見,他提前會審稿、催你,會告訴你應該怎麼寫,還有一些商業化上的要求,比如適不適合拍成影視劇。但給我自己寫的就不需要,跟出版社到日子一交稿,什麼時候再出版拿到一個書號,就算對我作品有一個完整的知識產權的確認,就完成了。
邵燕君:你如何定位自己?是將自己定位爲作家還是其他?
天下霸唱:講故事的人吧。寫小說對我來說算是一種癮,而且我在採訪了那些非常有意思的人物之後也想把他們帶給讀者。作家確實不敢當,因爲在我心目中,尤其是在我小時候,作家是一個非常神聖的職業。
吉雲飛:也不是說書人,而是講故事的人。講的還是自己原創的故事。
邵燕君:寫作時預期的讀者是誰?
天下霸唱:我想到一個故事會先給身邊的朋友講一講,他們感興趣的話我才覺得這個故事有價值。比如我給朋友講過一個故事,是雲南茶馬古道一個商幫的傳奇發家史,叫茶馬戰記。我前期也做了很多功課,給他一講,他特別感興趣,那我就覺得前期的功課沒有白做。我也會聽他的一些意見,他認爲這個故事應該從什麼角度來講,放在哪個具體的年代,這樣以後我纔會去寫。說實話,我不太能跟看不見的人、不能面對面直接溝通的人交流,我更喜歡大夥一塊聊天的形式。
邵燕君:在寫作中最注重的是什麼?
天下霸唱:我有兩個標準,首先是選擇市面上罕見的題材,比如我的“四神鬥三妖”系列。相同的題材我不會再寫,我一定要選擇自己感興趣的新題材。第二是創作新的人物。我認爲無論是影視劇還是小說,最難的就是創作出新的人物來。人物的性格、命運以及他身上反映出的一代人的價值觀,還有他身上優點與缺點的平衡是非常難寫的。如果無法構思出一個好的人物,即使有好的題材我可能也不會動。
“四神鬥三妖”系列
每個人的人生閱歷都有限,我在寫《鬼吹燈》第一部的時候已經使用了大量身邊的人物素材。寫到第二部時發現還有沒用過的,就接着用,但總有用完的時候,這就需要主動去找、去採訪。比如在寫書的過程中我認識的五湖四海的朋友也越來越多,經常在一塊喝酒聊天,比如有個朋友跟我說認識一位“出馬仙”,問我想不想去見,我說那我肯定得去。就這樣廣結朋友,認識的人越來越多。我在沒有充分理解這個行業跟這個人物之前,是不敢動手寫這個故事的,已經形成工作習慣了,20年了都是這麼過來的。
邵燕君:如何看待網文創作中“爽點”這個問題?
天下霸唱:其實跟預製菜一樣,快餐越來越多,因爲喫着方便,其實也好喫。但真正從烹調美食的角度來講,那肯定不如慢火烹煮的精緻菜餚,但它就是門檻低、便宜,隨時隨地誰都可以喫。
邵燕君:那你的作品中的核心爽點是什麼,寫書拿什麼吸引別人?
天下霸唱:一個是想象力,還有一個是文字的表現力。我寫作這麼長時間,覺得自己的文字雖然不是說往嚴肅文學上靠攏,但也形成了一定的個人風格和審美。也有各種獨特的人物,比如“四神鬥三妖”中的財神,刻板印象一聽肯定特別有錢,但小說中的財神雖然得到了財富,但他經常是什麼都不喫也不覺得餓,什麼都不穿也不覺得冷,不睡覺也不覺得困。物質財富其實對他沒有用,這是我筆下的財神。
一般人想不到我是個“老二次元”
吉雲飛:能說說你的文學啓蒙和閱讀經歷嗎?
天下霸唱:小時候家裏給我啓蒙的故事就是“武松打虎”,長大一點就看連環畫。再大一點就開始看金庸,第一本看的是《書劍恩仇錄》,當時還沒有紙質書,是報紙上連載的,第一次看的時候都不知道金庸是誰。後來電視上演83版《射鵰英雄傳》,我都看傻了,從來沒看過那麼好看的東西。看到大結局襄陽之戰,郭靖和黃蓉策馬一躍後劇終,那時六七歲,看完了感覺明天要去幹什麼呢,人生都沒有意義了。後來才知道還有《神鵰俠侶》。當時也不認識那麼多字,就查着字典天天看。當時班上這一本書也不知道誰的,全班傳着看,你拿到手裏的也不是第一本,但看得津津有味,老師在上面講什麼完全不知道。再後來還看了四大名著,但是看不進去《紅樓夢》,確實看不懂。其實看得最多的是動漫,有名的幾乎沒有沒看過的,也一直玩遊戲,我是“老二次元”了。
邵燕君:從作品中很難看出來你居然是一位“老二次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漫畫的?
天下霸唱:最早從《七龍珠》《聖鬥士星矢》開始。我現在家裏的一面牆還全都是漫畫。日漫、韓漫和國漫我全都看,國漫比如最近幾年的《鏢人》《異人之下》。我是《鬼滅之刃》專家,關於它的任何問題我都能回答。
《鬼滅之刃:無限城篇》(2025)電影海報
當時還看衛斯理,租書看西村壽行的小說,然後就是玩遊戲機、看漫畫。那時也不知道一天哪來這麼多時間,反正是一點正事沒幹。現在有些做遊戲的人來找我,要把我的作品改編成遊戲,結果一聊,玩過的遊戲還沒我多。
邵燕君:這些遊戲動漫對你的小說的影響大嗎?
天下霸唱:非常大。以前的那些傳統小說、“三俠五義”全都看過,但都是套路,沒有新東西。《鬼吹燈》在那個年代來講爲什麼好看呢?因爲裏面有很多來自遊戲的靈感創意,包括節奏、場景、角色的處理,像打遊戲一樣一關關的敘事節奏。
邵燕君:日漫對你的影響和其他的文藝形式比如《三國演義》有什麼不同?
天下霸唱:日漫都是全新的題材。其實和連載小說一樣,讀者不愛看就腰斬了,就沒有後續了。能成書的、能連載個十年八年的,都是特別好的故事,而且題材特別廣泛。完全是市場化競爭的結果。
邵燕君:所以在寫《鬼吹燈》的時候已經深受日漫影響了。
天下霸唱:不光是漫畫,還有遊戲。最早的時候好多讀者說《鬼吹燈》是不是根據《神祕海域》寫的,但實際上《神祕海域》是在我這小說寫了之後才推出的。《鬼吹燈》的直接靈感來源是《古墓麗影》。我最早玩這個遊戲的時候還是九幾年。
電影《古墓麗影》(2001)劇照
吉雲飛:在起點中文網的筆名爲什麼叫“本物天下霸唱”呢?
天下霸唱:我以前的網名其實就叫天下霸唱,然後到了起點的時候發現這個名字已經被註冊了,所以我就加了一個“本物”,在日語裏是“真貨”的意思。
吉雲飛:天下霸唱又是怎麼來的?
天下霸唱:爲什麼叫天下霸唱呢,是當年玩遊戲的一個稱號。玩那個《信長之野望·霸王傳》,你打到一定程度它會有這四個字的評語。當時就正好打到這兒,就用作了網名。
吉雲飛:這是“老二次元”的實錘。
影響最大的還是民間故事和碼頭文化
吉雲飛:雖說是“老二次元”,但你全部的作品還是以一種帶着民間氣息甚至有點土的形式呈現的。如果要盤點一下你的文藝資源,排第一的是什麼?
天下霸唱:我姥姥姥爺給我講的故事吧。我以前非常願意聽鄰居們、父母同事們講故事。他們都在地質隊工作,當時講得最多的是些命案。到了一個新的地區,發生了什麼命案就去看,身臨其境的人講故事的臨場感,再加上大夥湊在一起聽的那種氛圍是不一樣的。
邵燕君:所以還是民間故事的影響最大。那天津對你的影響是什麼呢?
天下霸唱:“四神鬥三妖”裏體現得很明顯。我總結起來就是碼頭文化。碼頭文化就是行規,行規大於王法。那時候官府不管的一些事就靠老百姓自治,有民約嘛。碼頭上各幫各派,江湖氣息特別重。天津在民國時傳入了很多西洋文化,走南闖北那些江湖藝人都來這兒闖蕩賺錢。當地老百姓見識的玩意兒太多了,看什麼東西都不新鮮,沒有絕活就很難立足,所以那地方就出奇人異事。我就是在這種文化裏慢慢長起來的。這些東西在寫作過程中就會回想起來。
什麼叫奇人異事?以前有說評書這個行業,主要講兩種書,一種叫長槍袍帶,就是歷史故事。還有一種叫短打書,就是公案俠義。還有一種少見的叫文戲,像《聊齋志異》,講的是人情世故。當時天津有一個老藝人特別厲害,在說書行業裏有一句黑話,就是這地兒賺不來錢,叫死地。他能把這死地兒給你說活了。這裏就有許多故事可講了。
吉雲飛:寫天津的奇人異事,一定會想到馮驥才的《俗世奇人》。你怎麼看他的寫法?特別是短篇和長篇的區別。
天下霸唱:《俗世奇人》的特點是語言已經到了極致,就是我覺得天津本土的故事,用這種文字就是頂配。唯一遺憾的地方是篇幅太短、太零碎,沒有把這些東西整合成一個大的故事。
吉雲飛:就是說這些人本來都是長在一個江湖裏的,現在給他們拆散了。所以你覺得有義務去串起來寫成一個大故事?
天下霸唱:也不是。我不是一個特別有這種使命感的人。從來沒這麼想過,我也不侷限在天津。我最終還是想講一個讀者聽衆沒有見過的故事。AI講不了的故事。
吉雲飛:雖然你早就不在網上連載了,但其實你的新故事一直在滋養着網文。2025年起點中文網一直霸榜的《撈屍人》就很明顯地從你的“四神鬥三妖”中關於河神的故事中脫胎而出。你很早就退出了網文江湖,但影響一直都在。
(本訪談稿由秦雨潔、王聞萱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