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跋精粹】追尋歧路上的迷羊 | 孔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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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爲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新近出版的《窮盡人性的可能——中國古典人文主義敘述》後記)

因爲書寫過一些想象與抒情的文字,長期在作家協會機關當差,本人被歸入文學從業者的行列。但私底下的自許,始終是個迷途問道的人。生於困惑的我,不願在迷津中沉溺。做一個明明白白的人,像一尾魚遊弋在澄明透徹的真相里,不興風作浪把水搞渾以自欺欺人,是我少年以來懷揣的願想。在天底下做好並做足一個人,比做什麼都重要,也更加困難。帶着與生俱來的焦渴,我要在沙漠裏找到純淨的水源。爲此,我可以耗上一生的資糧,乃至生生世世。漠地裏出土的木乃伊的樣子,實在令我感到驚恐,特別是得知其曾經是某個傳奇古國公主的時候。

四十年前,我從師範專科學校出來,成爲一名中學教員。面對白雲蒼狗下面的世界,躁動人羣中揚起的風塵,內心充滿着迷惘的激情。詩歌的吟哦讓我變得多愁善感,白天在小路上撿起一片零落的樹葉,都會浮想聯翩。文學激起了我憤怒或傷悲的情緒,卻不給這些情緒提供一條暢通的出路,它們在深夜裏喧囂。青春的生命如同捧在手心的玻璃瓶子,找不到安放的地方,並在想象中一而再發出炸裂的聲響。某個無眠的夜晚,面對鏡子裏野獸般已然變得陌生的表情,我暗下決心,必須讓喧囂的大海平靜下來,找回自己本來的模樣,即便這個模樣無比猙獰。

20世紀80年代,正是國家剛剛開放起來的時期。西方思想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湧入,拍打着人們單薄的胸膛。我幾乎是飢不擇食地汲取各種精神的給養。相當長的時間裏,從克爾凱郭爾、尼采、陀思妥耶夫斯基到海德格爾、薩特一脈的存在哲學,尤令我着迷。我幾乎是把他們的文字當作藥物來服用,以期治癒自己內心的焦灼。但實際的情況似乎恰如其反,他們加重了我的困頓與迷惘,使得身爲碳基生命的我,被一堆無用的激情所燃燒,甚至成爲一個精神的難民。克爾凱郭爾在哥本哈根街頭的徘徊,消耗着自己一生的慧命,還耽誤了一個女人的青春,使他終生都得不到原諒。他成了拉封丹筆下那頭死在兩堆乾草間的驢子,那副孤寂的面容,更是讓人倍感淒涼。尼采像是從高山絕頂上下來的教主,以獅子的怒吼喚醒人們對自身命運的承擔,但他自己卻已經承擔不起,身體還健碩如故,精神就到了崩潰的邊緣。這不僅讓生下他的母親憂慮重重,也讓追隨他的人不知情何以堪!陀思妥耶夫斯基恍惚迷離的語言,散發着熱鍋螞蟻般的焦灼與不祥,令人覺得崩潰的末日正在一刻刻臨近,生活已經無路可逃。至於可憐的卡夫卡,一生都陷入命運的迷陣,心靈也被囚禁在自己造設的堅固城堡裏。生活中發生的一切,對他而言不是成全與造就,而是一種碾壓與摧毀。在薩特、加繆的話語中,世界似乎只是偶然事件的堆積,生活本來荒謬,存在讓人噁心,他人如同地獄,生存的意義只能通過無謂的反抗來求證。而零乘以任何數字都等於零,所有針對荒謬的反抗行動,都不過是讓荒謬變得更加荒謬而已。不過,在海德格爾黑森林裏的小路上,我還是徘徊了很長時間。在我的想象中,他的精神原型,更像是個從深谷裏走出來的東方哲人,但小路並非大道,流連在林中空地的他,遠未抵達雲端之上的絕頂。

對現代西方思想大師們的跟隨,給我帶來的啓示並不比困惑更多。直到某一天醒來,我忽然發現,那些被當作現代人文導師的人,包括尼采、陀思妥耶夫斯基、波德萊爾、卡夫卡等,其實都是些病入膏肓的天才、時代精神的祭品、荒野上迷路的羔羊、深夜街頭的流浪者。他們以自己爲犧牲品去祭祀的,都是曠野裏找不到歸宿的孤魂野鬼。而人們之所以找上他們,並非因爲他們掌握了天地的奧祕和生命的圭臬,而是因爲同病相憐,天涯淪落人的抱頭痛哭,以生命的傷悲投訴這個世界的苦難,而這種投訴並不使傷悲與苦難的程度有所減緩。跟隨他們日落黃昏的腳步,只會走進更濃的夜色,甚至是荒涼驚悚的墓地。正是在這種情形下,一肚子渾水的我,將目光轉向了日出的東方,投入古典思想的問學與修習。在一篇短文裏,我寫下這樣的句子:“我不想做龐貝城裏的石屍,來記錄一場災難的恐怖。”對於這個世界,我們已經不是孩子,而是孩子他爹乃至他爺爺,早就沒有了撒嬌與哭訴的權利,唯有義無反顧地受理與擔當,甚至是得到最終的判決,並心甘情願地接受隨之而來的結果。

由道而儒、由儒而釋的進入,讓我對所置身的世界和擁有的生命,有了某種深入而又遼遠的體認,一條四通八達的道路隱約在雲水間浮現。這種將人間煙火的世俗生活與浩渺天道貫通起來、與萬物打成一片的文化,可謂氣象大焉,蘊含着哺育人格的強大力量,給人帶來了深邃而美妙的存在感。與那些已經作古千年的先賢交心,讓我的精神獲得瞭如同醍醐灌頂的加持。在被斥爲有着“喫人”本質的傳統裏,我找到了古老文化的初乳,精神的生命也得以潤澤和滋養,並且變得強壯起來,人生有了一個堪稱華麗而又豪邁的轉身。我學會了對生命本質意義上的尊重,而不是人情世故里的客客氣氣。我堅信自己在沙漠裏找到了永不枯竭的水源,並且有了榮歸故里的感覺。雲在青天水在瓶,那個曾經備感危脆的玻璃瓶子,也終於有了恆久安放的所在,免於碎落一地。

某次旅行的中途,我心裏突然冒出一句詩來:枯枝敗葉依舊是,萬里長空一雁歸。生活似乎還是原來的生活,世界也還是原來的世界,只是生活在世界裏的那個人被偷換了。他不再是一個憤世嫉俗的受害者,不再是法堂裏蒙冤受屈的起訴人,他甚至什麼都不是,一無是處卻又處處皆是。回想既往求學的歷程,如同在歧路上追羊,並非沒有實際的裨益,但也有了“拋卻自家無盡藏,沿門持鉢效貧兒”的感慨。三十多年來的進學與歷練,讓我對自己的文化出身,有了足夠深入的認識與自信;對古典文化中啓示的意境,也有了切身的親證,並在回望的時刻深感僥倖——這構成了本書撰述的前提。《窮盡人性的可能——中國古典人文主義敘述》,可以視爲作者對自己文化身份的考證與認同,如同綁赴刑場前的驗明正身。

一個世紀以前,國家積貧積弱,飽受列強的欺凌,幾乎到了亡國滅種的關頭。危機的旋渦中,焦灼的知識人把國家的失敗歸咎於文化的劣根。數千年的傳統積累成爲民族的原罪,受到了一再復加的控訴。當然,這其實是特殊時勢下的“文化偏至”。古往今來,從河東到河西,撞了南牆又撞北牆,此類現象並非不可以理喻。每當時代轉折之際,西方思想往往要折返軸心時代的希臘。如今,在民族復興的時刻,我們是否也應該重返古老文化河流的源頭,掬飲靈明的活水,來澆灌自己的身家性命,以獲得重新出發的力量,併爲個體人生旨趣的體認,提供參照的座標體系?在當今世界,奠基於人性與天道貫通處的中國古典人文主義,具有某種救援的意義。

大約在八年以前,我寫出本書近似於導言的文字。韓少功先生過目後,給予熱情的回應,並鼓勵我儘快展開成書。能夠欣賞別人的好,並且慷慨於成人之美,是先生行儀中令我感動的部分,而這種感動也是本書得以完成的驅力,儘管他並不苟同,甚至反對我的一些意見。

本書結筆之際,已經是歲末的季候,南下的冷空氣,一枚枚地摘落園子裏豔黃的葉子。我不能不想起一位先輩,華南師範大學原副校長黎克明教授。1986年,在看過我的哲學處女作《概然世界與人的選擇》後,先生給我寫了一封誠懇而熱情的信,不吝溢美之詞,除了在他主編的雜誌上予以選用,還邀請我出席次年召開的“全國人道主義與人的哲學研討會”,給這個之前從未謀面的學子以極大的鼓舞。由於後來人生的折轉,一路疲於奔命、模樣狼狽的我,未能如先生所寄望的那樣,繼續暗室裏的思辨與書寫,轉而拐上了文學的歧途。數十年間,儘管哲學上的問路追羊未曾停頓,會通文史哲的努力也不敢放棄,但惴惴的內心總覺得辜負於先生的知遇之恩。《窮盡人性的可能》可以看作我向黎先生鄭重交上的一份作業。無比遺憾的是,先生早已經駕鶴西行,而我也只能合手默然致意於道旁。同樣讓我難以忘懷的,還有中山大學的馮達文先生,他講授的中國哲學史,在我心裏深深地埋下了種子。學業的進步有賴於對師道的尊重,但師道的意義不僅僅限於解惑。

2022年1月21日於雲龍墟木生火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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