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集《我的天才女友》主創:“我們在上海遇到最好的觀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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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的最後一夜,因爲“新年意影”電影周,執導劇集《我的天才女友》的意大利導演薩維利奧·康斯坦佐和威尼斯影展影后阿爾芭·羅爾瓦赫爾在上海大光明影院和本地觀衆共同跨年。其實,這對電影情侶和上海的淵源能追溯到十多年前,康斯坦佐和阿爾芭曾在上海旅居一個月,他倆說:“我們記得在上海生活的細節,回到這裏,我們對城市景觀感到親切,這是我們最熟悉的中國城市,也可能是我們最熟悉的外國城市之一。”

2026元旦當天,《我的天才女友》導演康斯坦佐和女主角阿爾芭在上海朵雲書院·旗艦店。(書店供圖)

這次在上海度過的跨年一週既是故地重遊,也讓他倆和這座城市多一層藝術交集。“新年意影”電影周放映了康斯坦佐導演、阿爾芭參演的《質數的孤獨》《飢餓的心》《我的天才女友》和《黎明終至》,年後的上海天氣接連降溫,康斯坦佐和阿爾芭卻在上海的寒夜裏感受到中國觀衆的熱情,離開上海的前一天,坐在能俯瞰“梧桐區”風景的房間裏,康斯坦佐表達了他的不捨:“上海的觀衆太好了,好到不可思議。我在意大利和歐洲經歷過很多次映後談,觀衆總是冷冷淡淡的,沒興趣發表對電影的意見或交流他們的感受,我都習慣了這種場合冷場。來上海之前,我印象裏中國人很羞澀,不太會和陌生人交流,也不擅長在公共場合發表意見。以至於最初看到主辦方安排了幾場映後談,我挺喫驚的。現實顛覆了我的刻板印象,觀衆們好踊躍啊!這讓我受寵若驚。他們有那麼多想法要和我們交流,我能感知到他們投入地觀看了影片,即使創作者和觀看者素昧平生,但觀衆能夠共情創作者,他們不僅感同身受,甚至被電影激發了自己的生命記憶和感受,他們還願意把這些豐富的感受分享給我們,這是送給創作者的最珍貴的禮物。我被上海的觀衆感動了。”

2025年最後一晚,大光明電影院的“意大利電影跨年夜”

因爲執導兼編劇《我的天才女友》,康斯坦佐獲得全世界的知名度,被認爲是一個擅長文學改編的當代導演。很多觀衆忽略了早在15年前,他改編了另一部現象級的意大利暢銷小說《質數的孤獨》。小說作者喬爾達諾從事專業寫作之前是物理學博士,他因《質數的孤獨》成爲意大利最高文學獎斯特雷加文學獎的最年輕得主。但這部作品在意大利是“延遲的成功”,在作家獲獎之前,小說尚未引起關注時,康斯坦佐僅讀了25頁就被深深吸引,買下這部在當時默默無名的文學作品的改編版權。他認爲,喬爾達諾對“痛苦”和“原罪”主題的表達在意大利文學作品中是前所未有的,作家對文學形式和小說語言的突破激發了導演的創作衝動:能不能用新的電影語言表達隱祕而痛苦的生命經驗?

和上海觀衆交流時,康斯坦佐提到他借鑑意大利特有的恐怖電影類型“鉛黃電影”的視聽風格,創造性地把邪典娛樂的美學形式用於悲痛的正劇,呈現《質數的孤獨》兩位主角的內心深淵。當然,這部電影最大的意義是促成他和女主角阿爾芭的相識。他們在拍攝現場分享了很多藝術理念,康斯坦佐欣賞阿爾芭對錶演的理解,他們認同“有效的表演不僅讓人們看到此刻的戲劇情境,還要讓人們感知在畫外、在沒有正面出現的場景裏,角色擁有何其複雜的生命形態”。阿爾芭說,她在片場一次次確信:“我們追求共同的方向,和他在一起,我能實現我渴望的表演。他將是我的搭檔,既是電影的,也是生活的。”15年來,她的想法從未動搖。

兩人合作的第二部電影將是他們職業生涯的高光時刻——《飢餓之心》在2014年威尼斯影展包攬最佳男、女主角。《飢餓之心》的原型故事發生在意大利,一個產後抑鬱的年輕女子在家庭中陷入孤立直至崩潰。康斯坦佐從這個家庭故事裏感知到更廣義的悲劇,他聯想到自己在紐約求學的四年:“紐約是一座殘酷的城市,它讓每個人活成一座孤島。”他說,他把原版故事的背景改到紐約並且去異鄉實景拍攝,“不是爲了靠近好萊塢或加入美國電影,我想通過這部電影表達我在紐約曾經歷的窒息般的孤立無援,這是我非拍不可的電影。並且,我想嘗試像我的偶像卡薩維茨導演那樣在紙醉金迷的大都會拍超低預算的電影。”

《飢餓之心》的男主角是初出茅廬的亞當·德萊弗,他尚未成爲好萊塢巨星,第一次擔綱主演是在這部成本不到150萬歐元的小成本電影裏。康斯坦佐回憶,他讓拍攝存在於生活中,他的迷你劇組在曼哈頓北面的布朗克斯租了個廉價小公寓,既是劇組的居住地也是內景現場,整個紐約是他們的露天攝影棚,導演和攝影背個工作包就去出外景。“亞當一開始被嚇傻了。男主角有一場在地鐵的戲,我帶着他找了個地鐵站,我把包打開,拿出攝影機,跟他說我們開工吧。他目瞪口呆,問我不清場、不打光、不架機器怎麼能拍攝?我很嚴肅地對他講,亞當,這是在紐約地鐵,如果我清場、再給你鋪個攝影機軌道,這一天就要用完整部電影的預算啦!”

《飢餓之心》之後,康斯坦佐在長達8年的時間裏投入HBO的超大製作劇集《我的天才女友》。從家庭作坊式的小成本電影轉身進入大製作的片場,康斯坦佐認爲,“預算”不是影響導演發揮的因素,“唯一重要的是導演的信念——我想給觀衆呈現怎樣的世界?貧窮電影或豪華製作,兩者的目的是相同的。”

康斯坦佐欣賞費蘭特由來已久,作家自1990年代以這個筆名發表作品,他在近20年裏持續地閱讀她的許多作品。他以讀者而非導演的身份被《我的天才女友》吸引:“雖然聽起來不可思議,我不是女人,我沒有在1950年代的那不勒斯生活過,但我對萊儂和莉拉有着很深的認同感,我對她們在不同處境中遭遇的階級暴力、政治暴力和性別暴力,感同身受。我感覺和她們在一起,在她們的身邊,共同經歷並見證了被暴力扭曲和塑造的當代意大利。”他並不是最早得知HBO改編意向的導演,反而是素未謀面的費蘭特電話聯繫他:“美國的製作團隊想改編《我的天才女友》,我希望導演是你。”

康斯坦佐沒有追問費蘭特爲什麼選定他,甚至,他們之間後續沒有更多的電話聯繫,他至今沒有見過費蘭特。他們合作改編劇本,工作方式是電郵往來。“我特別欣賞費蘭特。電影行內總是在劇本策劃階段開冗長低效的討論會,而費蘭特拒絕電話或在線會議,她堅持用電郵,用寫作的方式整理思路、明確方向,這一點值得被現在的電影人借鑑。其次,她的心態非常開放,從不會強勢地捍衛小說的情節和細節,而是認同並尊重電影所應有的主體性,影視改編是利用小說文本的一次新的創作過程。”

《我的天才女友》小說開始於萊儂得知莉拉失蹤,她開始回憶她們在那不勒斯貧民區的童年。康斯坦佐在改編時沒有放過這個細節,他強調,這不是全知全能視角的敘事,而是一個女人內心世界對個體記憶和國族歷史的再現。所以,《我的天才女友》劇集創造性地以中年萊儂的獨白開場,並且她的旁白成爲串聯全劇的線索,從中年女性字正腔圓的意大利語切換到那不勒斯方言的底層戲劇,導演希望觀衆注意到不同的時代、階層和命運的對比:“這是一個女性知識分子的獨白劇場,她曾不惜一切地試圖離開一個絕望的泥潭,而時間並沒有改變那個充斥着暴力的小世界,往日的黑暗沒有放過任何人,無論離開的或留下的。”

康斯坦佐認爲,《我的天才女友》不僅是女性情誼的敘事,費蘭特描寫了糟糕的政治生活和無所顧忌的權力暴力如何滲透在意大利和意大利人的日常。他提到和HBO團隊最初的溝通:“並沒有發生文化衝突或摩擦,但我要用大量精力去說服美國人:你們從《教父》和《黑道家族》中獲得的黑手黨印象是錯的,當代意大利的特殊在於,無論革命黨還是黑手黨,都不是人羣中一眼能分辨的對象,他們不是特殊的社團。暴力內化到普通人的身體裏,一個普通街坊是黑手黨,這纔是可怕的,這纔是意大利被遮蔽的現實。美國人很難理解和想象這些,但總算他們接受了。”

歷時八年,康斯坦佐以編劇、導演和製作人的身份參與了全部4季的《我的天才女友》,劇集迎來終局以後,他仍難以走出萊儂和莉拉的世界。於是,他創作了《黎明終至》。

電影裏闖入羅馬電影圈名利場的灰姑娘和衆星拱月的女明星是另一種處境裏的萊儂和莉拉,“不論貧窮的那不勒斯還是流光溢彩的羅馬電影城,我想表達的是,從落後的南方到經濟發達的北方,整個意大利至今沒有走出1950年代的悲劇,底層和女性被戕害的故事是沒有翻篇的歷史,是仍在延續的現實。”

康斯坦佐和阿爾芭提到,他們很欣慰在《我的天才女友》上海放映現場看到有相當多的男性觀衆,也有男青年在映後環節分享觀感。“我很好奇這部小說和劇集在中國的男女受衆比例。你們能想象嗎,在意大利,這部電視劇的男女觀衆比竟然是1:9!這一點,我們又被上海觀衆感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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