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外忽傳收薊北”,收了薊北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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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卻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這首杜甫的《聞官軍收河南河北》流傳千古,寫的正是安史之亂。許多史學大家認爲,安史之亂是中國歷史上影響最大的事件之一,甚至影響了全民族的氣質與命運,是“漢唐雄風”的終點。

正因如此,我一直沒有碰它。我覺得它是一個太複雜又深邃的大坑,怕自己掉下去就爬不上來,耗費掉大量時間與精力,最後也未必弄得明白。直到碰到這本《安史之亂:歷史、宣傳與神話》。

這本書像一部精彩的官場小說,又像一部自帶專家解說的歷史紀錄片,篇幅不小,但令人讀得眉飛色舞,一解心頭之惑。它的主題,我想可以用三句話來概括。

《安史之亂:歷史、宣傳與神話》,張詩坪、胡可奇 著,世紀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出版

用政治解構宣傳

中國很多官修史書裏有頗多感染力深厚的寓言,歷史往往是被用來宣講道理的教科書。安史之亂正是如此:皇帝昏庸、紅顏禍水、奸臣誤國、藩王野心。然而,這真的是事實嗎?我們在生活中碰見的每個人都是非常複雜的,怎麼古人就這麼臉譜化呢?

《安史之亂:歷史、宣傳與神話》一書直截了當地戳穿了這一官史寓言。從唐玄宗到楊國忠到安祿山,每個人都是按照劇本出演的演員,故事情節的推動力只有一個——權力。

唐朝制度,太子擁有獨立的行政系統和軍隊,因而皇帝,也就是唐玄宗,必須不斷敲打領兵大將和封疆大吏,防止他們跟太子勾結把自己趕下臺(這種事在唐朝不是一次兩次)。像楊國忠這樣的近臣只能替皇帝幹這類髒活,爲此不得不承擔許多罵名。作爲一個胡人,安祿山只能竭力表明自己的忠心不二,甚至極端到當面拒絕向太子行禮,顧不得太子有朝一日登基了會怎麼清算自己。而楊貴妃,沒出事時是一個無足輕重的玩物,出了事就是替罪羊。

雖然唐玄宗的平衡術玩得駕輕就熟,像安祿山這樣的封疆大吏死在他手裏的實在太多了,但人算不如天算。

由於進入氣候溫暖期,吐蕃迅速崛起,唐朝西部面臨的國防壓力急劇增加,不得不在經濟最發達的河北地區大肆增加稅負和徭役,民衆和軍人都極爲不滿,離心力急劇增加,安祿山身邊的兩位漢族謀士就竭力慫恿他起兵。更不巧的是,北方邊境的突厥帝國崩潰,引發大量部族遷徙到河北,又大大增強了安祿山手頭的軍事力量。本人的恐懼、部下的情緒、手頭的實力,三方面因素的不斷膨脹,讓安祿山最後下了決心。結果就是“漁陽鞞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作爲一個胡人,他打的旗號倒是很傳統:“清君側”。

用經濟解釋戰爭

用經濟作爲分析工具,是本書貫穿始終的風格。這樣,很多事情都顯得一目瞭然。安史之亂的爆發和解決,乃至爲什麼“漢唐雄風”不再,都因爲一個字——錢。

部隊要喫飯穿衣,要發軍餉,要製造兵器、補充耗材、購買戰馬,要獎勵立功的將士,要撫卹受傷和陣亡的官兵,打大仗還得高薪懸賞,哪一處不是巨大的花費?再有威望、再會打仗的將軍,沒有錢也打不下去。以本書計算,江南一年的常規稅收也就夠十萬軍隊近距離作戰消耗半年,而安史之亂可是幾十萬大軍廝殺了足足八年。

“漢唐雄風”有個最突出的特徵,就是王朝定都長安。關中一來地形便於固守,二來也能提供一定的糧食物資。然而,隨着生產力的發展,關東地區的經濟體量不斷凌駕於關中,而首都的物資需求卻有增無減——中央軍、大臣、皇族和首都平民都得喫飯。首都不可能萎縮,只能日益膨脹。結果供需缺口越來越大,運輸又實在太困難,朝廷不得不向關東地區也就是河北、河南、山東加大索取。唐朝好多皇帝不得不跑到關東“就食”一段時間,武則天甚至定洛陽爲首都。即使沒有安史之亂,長安也越來越不適合當首都了。

等到安史之亂爆發,錢這個因素對雙方來說都很致命。朝廷爲什麼屢出昏招,甚至在眼見就可以消滅叛軍的臨門一腳上錯失良機?因爲沒錢了,連給回紇僱傭兵的報酬都拿不出來,不得不允許他們在洛陽肆意搶劫三天。剛率軍打過大勝仗的史思明爲什麼很快被部下聯手殺死?因爲他也沒錢了,不得不用超發貨幣的方式飲鴆止渴,導致部下們傾家蕩產,一致造反。

從這個意義上講,幫助朝廷平息安史之亂的,除了郭子儀、李光弼、僕固懷恩這些赫赫有名的大將,更大的功勞來自於一個鮮爲人知的財政官員——第五琦。他不僅從江南征收了一大筆賦稅,解了朝廷燃眉之急,後來還發明瞭食鹽專賣制度,爲唐朝成功續命100多年。怪不得他短短數年,從一個從八品的芝麻綠豆官升爲宰相級高官。

只是安史之亂的花費實在太大了。朝廷打到最後已經近乎解體,不得不允許各地軍政長官自行收稅養活軍隊,同時允許剩下的幾支叛軍有條件投降,搖身一變爲節度使。這些軍隊迅速發展成軍閥,動輒集體譁變,殺死朝廷前來查賬的官員。

這顯然不是朝廷想要的樣子。它也不是沒有努力過,把一些手握兵權的節度使要麼殺了,要麼罷免。結果卻引爆了朝廷和功臣之間的矛盾,最終逼反了戰神僕固懷恩,危險程度一度超過安史之亂,嚇得皇帝幾乎再次逃出長安。幸虧僕固懷恩突然病逝,歷史才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100多年裏,元氣耗盡的唐朝也沒有攢夠足夠的財力和權威消滅或者收買各地軍閥,只好默認他們發展成爲割據一方的藩鎮。最終,它正是被藩鎮所滅。

從此之後,中國大一統王朝的首都再也沒有回到長安。“漢唐雄風”一去不返。

用真實解析歷史

寫歷史的畢竟是文人,不諳領兵打仗,忽略詳實戰地記載乃是本能,但現代軍事學最重要的一個要素就是地理。優秀的將帥無不將地圖視若珍寶,將研究地圖作爲指揮作戰的前提。

安史之亂中的每一場大戰,本書都牢牢抓住地理進行分析。雙方是如何利用地形進行決策的?走哪條路可以形成兵力優勢?哪條路可以切斷對方的後勤補給線?如何利用河流和山地更好地掩護己方兵力、束縛對方手腳,還能讓對方在失敗後無法逃跑?如何利用居高臨下的優勢,使用遠程火力削弱對手?這些地理因素除了自然形成,有沒有可能人爲造出?……

當然,本書也面臨古代史料中缺少詳實戰地記載的問題。但作者很努力地進行補救,挖空心思地從史料中找出那些地理元素,並結合兩軍內部的人事鬥爭、政治架構、兵種佈置、兵器相生相剋的特性等因素,把一些大戰如靈寶之戰、陳濤斜之戰、香積寺之戰分析得頭頭是道,讓人讀之神往。

地理,只是本書使用的分析角度之一。它並沒有把安史之亂這段歷史寫成一出喜聞樂見的大戲,而是實話實說,一次次寫出真相。

歷史其實很無厘頭:

——某些絕世高手剛剛大放異彩,卻突然一下子退出了歷史舞臺;而原先一些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反倒成了主角,毫無節奏可言;

——真正打起仗來,最重要的輸贏並不看誰更勇敢,而是看誰犯的錯誤更少、內鬥火併的激烈程度更輕一些。“安史之亂”的主角安祿山、史思明,連同他們倆的兒子全部死於內鬥,令人瞠目結舌。

——決戰勝負已分,本來以爲剩下的就是一鼓作氣收拾殘局,沒想到戰爭又磨磨唧唧延續了很久,拖的時間遠遠超過之前;最後好歹算是“官軍收河南河北”,結局卻遠不是那樣振奮人心……

《安史之亂:歷史、宣傳與神話》正如其名,它戳破的是宣傳與神話,還原的是真實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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