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少功新作《張三李四》:萬家燈火,人生百態,是“文學即人學”最大關切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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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活在世俗的邊緣,卻成爲生活的真相。作家韓少功的新作《張三李四》近期出版,全書充滿了小人物的黑色幽默。書中聚焦48個奇人,48件怪事,他們遊離於世俗規則之外,演繹着光怪陸離的人間悲喜劇。

韓少功用輕鬆幽默的筆觸,展現了千奇百怪的人物性格和各種各樣的社會現象,讓人會心一笑,也讓人反覆思索。

《張三李四》 作者:韓少功 博集天卷·湖南文藝出版社

作者的話

人物是小說的核心競爭力。

這話的意思是,不論小說的情節、結構、手法等如何精彩,但大多會在讀者記憶中很快滑入模糊、殘缺、淡忘,不過是一次性的消費,一經“劇透”便幾無價值,差不多是“見光死”。

因此,一部小說史能留下的,最能抗擊歲月消磨和淘洗的,是堂吉訶德、阿Q、林黛玉、老葛朗臺等衆多口碑化的人物形象。至於他們關聯過的前前後後和枝枝葉葉,在很多讀者那裏早晚都會有三沒四,更別說清晰而完整地覆盤了。

中國當代小說家們也在發現、刻畫、塑造人物方面付出了艱辛努力,一再擴展着琳琅滿目的文學人物畫廊。在這裏,作爲學習者,筆者應編輯之邀,摘選自己筆下的部分片段,多則三兩千字,少則數百字,大體勾勒出一個個人物在紙面上的神形活態,用筆者曾說過的話來說,力爭成爲“小說的硬道理和淨收入”。這樣,相對於《爸爸爸》《馬橋詞典》《山南水北》《修改過程》等長篇敘事,這一本小書不失爲導讀的“片花”,巡禮的“乾貨”。就文學成長過程而言,這些也構成一次起底與溯源:更多的小說想象無非都是從這裏生根發芽的。

萬家燈火,人生百態,本是“文學即人學”的最大關切所在。而此書裏的人物,多來自社會底層,差不多都是“路人甲”或“羣衆乙”式的小角色。他們並不是神,沒有那麼“偉光正”,甚至各有缺點和侷限;卻也是可能被世人熟視無睹的一個個偉大生命,是歷史中隱名的根基和底色。正是在他們身上,筆者投注過驚歎、讚賞、喜樂、同情、詼諧、質疑、悲傷、追問,其百感交集也許本身就是一種世界觀和審美觀,以通古今優秀文學之天道。衆生是佛,人民是真正的上帝。這一條,從來都應是寫作人的初心。

選讀·要出事

副科長一直在研究街頭的中巴。他看見有些個體戶的中巴司機,爲了與其他中巴搶客,竟駕着汽車橫衝直撞,大把大把地掄着方向盤,一次次讓中巴竄向危險萬分的步行道甚至逆行道,甩出女乘客們高潮迭起的尖嘯。以後再也不能坐這種活動棺材,他想。即使是被敵軍追剿,即便是逃離原子彈,非坐不可的話,也只能坐在最後排。他設想過各種撞車的景象,將景象一幕幕定格解析,每次的解析都能證實,最後排的安全係數更大一些。坐在那裏,至少要比其他人多留下一隻眼睛,或多留下一個胃什麼的。

他把這一研究心得傳授給熟人。熟人們都如夢初醒地點頭,有道理!

副科長的研究心得還包括:坐出租車,最好選擇年長女司機。女人細緻,年長者穩重,反正你坐車圖的是安全而且從來作風檢點,是不是?

熟人們也點頭,有道理!

根據同樣的原則,副科長拿到火車票時,特別注意票上的車廂序號,總是要求坐在最後一節車廂。有時一號廂在頭,有時一號廂在尾。副科長對這種複雜現象仔細調查,才知道48次大體上是單日順序雙日逆序。這一點必須特別注意。火車當然比汽車安全得多,但也不能盲目樂觀,尤其是一座座鐵路橋很值得提防。扳道工酗酒,火車輪出軌,橋樑年久失修然後突然斷裂,這一類事故都是可能的。蘇聯解體了,海灣打仗了,恐怖分子就不能在橋上安放一個炸彈?因此,每逢咣噹咣噹的車輪聲突然變大,鋼鐵橋樑的黑影張牙舞爪劈進窗來,副科長就縮腹提肛,進入準烈士心態。他暗暗遙感地面與自己之間愈來愈拉開的距離,體會着列車愈來愈大的落差勢能,身不由己地向絕望前進。他偷偷看準車窗。一旦列車墜下,車窗外出現倒轉的青山或滾滾的濃煙,他萬萬慌不得,慌不得啊。他一定要緊緊抓住窗沿,從那裏掙扎着爬出去。

幸好,咣噹聲突然變得柔和稀薄,最後一個橋墩已被他熬過來了。列車劫後餘生地落在土地母親的懷裏。副科長這才吐一口長氣,把仍然屬於他的腳挪動幾分。

在我們看來,副科長只有待在家裏纔有最大的安全保障。不過,家裏就沒有暗藏的災難和恐怖?熱水瓶就不會爆炸?電視機就不會爆炸?煤氣管道就不會爆炸?……這一類傳聞他聽得太多了。尤其是那個高壓鍋,在他家裏潛伏多時,在他眼裏越來越像顆炸彈,標準而典型的炸彈。想想吧,疲勞性機械裂紋正在它體內生長,汽閥門噴出的撲撲氣流簡直是引線燃燒,是殺氣騰騰的兇相畢露。好幾次,他情願飯只煮個半熟,就迫不及待地去滅火排險。先是躲在廚房門外窺一眼,防止他探頭的那一瞬鍋蓋轟然四濺,掀掉天花板,轟倒水泥牆,把自己的腦袋削去半塊。做好各種準備動作之際,氣流聲叫得更急,更猛烈,一次爆炸已迫在眉睫,不容他再猶豫和苟且。他一咬牙,軟軟的雙腿終於邁出,腦袋不由自主往後仰,一隻肩頭高聳起來擋在前面,準備招架說來就來的危險。咔嗒,他總算旋閉了爐鍵,高壓氣流頓時委頓和衰弱。好啦,好啦好啦,一次流血慘案終於被他奮不顧身地制止——他心裏偷偷這樣認爲。

副科長並不是貪生怕死的人,比方剛纔接近高壓鍋這種危險活,他總是挺身而出,讓孩子遠遠地待在安全區。

他只是對這個日出日落的世界關心得很深入,對未來預想得周到完備一些。他看見公園角落就想到這裏可能出沒流氓,看見深深荒草就想到這裏可以掩蓋女屍,看見雨傘的杆尖就想到這東西可以戳瞎眼睛,看見起重機就想到鋼索隨時可能拉斷——因爲這種想象力,他上下班路過即將封頂的海通大廈時,總是頻頻抬頭,警視那上面的安全網和腳手架,不把任何微小的動靜輕易放過。他的腳步離樓體越來越遠,不自覺地向街中心偏去。

“找死啊?”一輛摩托車在他面前戛然剎住,整個車身打橫。

“啊,對不起。”副科長退了兩步,向隱在頭盔裏的面孔欠身賠笑。

“天上掉錢嗎?”

副科長定定神,發現自己已身處街中心了。街上車確實多,每輛汽車都殺機勃勃地駛來,令他冷汗大冒。

他跑到街對面,回頭望望大樓,發現那冷冷的巨影遮去一大塊天空,壓迫着他的頭頂,壓迫着他的鼻竇。會出事的!他目光搜尋着腳手架上的人影,認定那些人的危險動作實在太多。機器齒輪在嘎嘎作響,肯定是有了故障。有幾個人在抬模板,又像是在抬鋼管,走得歪歪斜斜,眼看就要摔倒。腳手架上突然有沙石嘩啦啦撒下來的聲音……他幾乎要跳起來大喊“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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