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翻譯家呂千飛
上世紀80年代,上海譯文出版社的《英國詩選》(王佐良編,1988年出版)風靡全國。此前,我在復旦大學和英國利茲大學攻讀英國文學,對英國18世紀的詩歌特別感興趣。呂千飛先生翻譯的18世紀詩人德萊頓、蒲柏、約翰遜、哥爾斯密、克萊普的詩歌,意韻圓滿,深切我心。於是我開始對這位翻譯家的生平產生興趣,可惜一直找不到他的資料——其實,即使是網絡這麼發達的當下,也很少有他的生平資料。我問過《英國詩選》的責編、資深翻譯家吳鈞陶先生(1927年生),他也不太瞭解呂先生的情況。後來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對他有了更多的瞭解。
《英國詩選》,王佐良 編,上海譯文出版社1988年出版
2002年10月初,詩歌翻譯家屠岸先生(1923—2017)到上海探親,經吳先生介紹,我認識了屠岸。我們三人都喜歡舊體詩,於是就開始了舊體詩的唱和。我將自己創作的《烏鎮八首》寄給屠岸,經他推薦給一位好友兼編輯,在2003年6月的《中華詩詞》上發表。
《中國百家舊體詩詞選》,楊金亭 編,貴州人民出版社1991年出版
同年11月,我在一家舊書店淘到一本不算太舊的舊書,《中國百家舊體詩詞選》,楊金亭編,1991年版,出版社很不起眼,貴州人民出版社,印3000冊。書中有許多我從來沒聽說過的舊體詩作者,我驚歎在新詩百年之後,居然還有那麼多人在寫舊體詩。由於書中收錄了屠岸的舊體詩,我就將書寄給他。我仔細查看了書中的作者,發現居然也收錄了我一直想了解的呂千飛的舊體詩。書中介紹:“呂千飛(1924—1987),英語系畢業,1950年參加抗美援朝,後來調到解放軍總政治部,1958年轉到山西呂梁地區工作20年,1978年參加北京野草詩社,1980年調到北京第二外語學院擔任教授,兼任中華詩詞學會理事,譯著包括《國史故事》等。”從介紹來看,呂先生於1987年逝世,那本上海譯文出版社的《英國詩選》,他實際上並沒有機會見到!
屠岸收到我的書之後告知我,《中國百家舊體詩詞選》的編者楊金亭先生(1931—2025)正是他的好友兼編輯,時任《詩刊》編委。我的《烏鎮八首》正是在他主編的《中華詩詞》上發表的。
本文作者黃福海,上海翻譯家協會常務理事,上海詩詞學會理事。
呂千飛有舊體詩的紮實功底,翻譯英國古典詩歌時信手拈來,遊刃有餘。他的舊體詩化古爲新,金句頻出。如《學裁縫》:“七次量衣一次裁,籌謀應是世間才。因人尺寸看同異,由我權衡起草萊。粉線躊躇分取捨,剪刀鄭重許徘徊。斯民布帛來非易,取廢成材作棄材。”語涉精微,令人解頤。屠岸評之曰:“從一小事切入,薀含深意”。又如《風雨庭中葵藿拔起》:“籬邊欹倒路邊橫,敗裂泥塗好夢空。乾折花高先得月,身催葉大最迎風。悔教土裏伸根淺,辜負人前向日傾。縱有東翁扶植起,生機難再遇清明。”此詩得到屠岸的激賞。
後來我與吳鈞陶閒坐時,又談起呂先生,我們猜測呂先生可能是王佐良先生(1916—1995)在西南聯大時期的學生,王先生賞識呂先生的譯筆,在編選英國詩歌時就請他翻譯幾首英語詩,後來編入他編的《英國詩選》。我們感嘆,翻譯家經常在替他人作嫁衣裳,一般讀者很少會深入瞭解這些翻譯家的生平,於是隨着時間的流逝,許多低調的翻譯家就逐漸淡出了人們的視野。
寫完此文,驚悉楊金亭先生於12月5日逝世,謹以此文悼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