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度中的辛波斯卡

“我珍視‘我不知道’這句話。它微弱，卻擲地有聲。”

——維斯瓦娃·辛波斯卡

這句出自辛波斯卡講座的短短句子，像是一把溫柔的鑰匙，開啓了理解這位諾貝爾獎詩人及其身後世界的大門。《非比尋常：回憶辛波斯卡》正是這樣的一本書——它不是對一位偉大詩人的膜拜，而是一種近身凝視；不是冰冷的傳記，而是一段帶着體溫的對話。

1996年10月，辛波斯卡在扎科帕內

這本書的作者米哈烏·魯西內克，15年間一直擔任辛波斯卡的祕書、朋友與文學遺產執行人。他以近乎透明的敘述方式，記錄了詩人生活的節奏、幽默的片刻與思想的閃光點。

作爲譯者，我把這部作品譯成中文的過程，彷彿也在參與一場細膩的重構——我試着捕捉那份“溫度”，在文字與呼吸之間，聽見生活的輕響與詩意的回聲。

我與魯西內克先生的結緣，要追溯到2019年。那時，廣州圖書館邀請廣外共同舉辦“一帶一路·斯拉夫之美”文化推廣活動。抱着試試看的心情，我給波蘭詩人、文論家、辛波斯卡基金會主席魯西內克先生髮出邀請。沒想到，他爽快地回信說：“我從未去過中國，非常願意前往廣州。”那次活動的主題是“諾獎雲集之地，波蘭詩歌之美”。魯西內克在現場談及他與辛波斯卡的共事經歷，分享了波蘭詩歌的獨特氣質。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受到他談詩如談友，身上兼具詩人溫度與學者理性的氣質。

活動結束後，他將自己的新作《非比尋常》的原文書稿託付給我，希望能由我譯成中文。於是，這段“非比尋常”的翻譯旅程便由此開始。

《非比尋常：回憶辛波斯卡》，［波蘭］米哈烏·魯西內克 著，茅銀輝 孫 琰 趙如雨 譯，中信出版集團2025年出版

在翻譯這本書的過程中，我常常覺得，魯西內克筆下的辛波斯卡，和我在她詩歌中感受到的那個辛波斯卡，就像是從不同方向照進同一個靈魂的兩道光。魯西內克寫的是她的生活——她的日常、她的幽默、她與朋友間的溫情；而在詩歌中，我們讀到的是她的思想——她如何從最細微的生活瞬間提煉出對世界的洞見。這兩種視角看似不同，但在翻譯的過程中，它們漸漸融爲一體。魯西內克寫她的日常，我從中讀出了她的精神；她在詩裏寫世界，而魯西內克讓我們看到了那個寫詩的她。這正是這本書最迷人的地方——它讓人看到一個完整的辛波斯卡：她既是那個生活中愛開玩笑、怕被採訪、討厭繁文縟節的人，也是那個用極度剋制的語言表達深情、在不確定中尋找真理的詩人。

2005年辛波斯卡（右）與本書作者魯西內克

她的日常生活充滿了輕盈的幽默感和溫柔的秩序。她愛笑，愛惡作劇，愛生活中那些小小的儀式——寄出一張匿名的明信片、爲朋友準備一個意想不到的禮物、在詩稿的頁邊空白處畫一隻跳舞的小貓。她的幽默總帶着一點“波蘭式的冷意”：溫和、剋制，卻讓人會心一笑。

魯西內克記下了許多這樣的瞬間。她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後，電話成了最大的困擾。魯西內克第一次上門應聘祕書時，聽着鈴聲此起彼伏，拿起剪刀利落地剪斷電話線。辛波斯卡不僅沒有生氣，反而笑着說：“幹得漂亮！”

她不喜歡媒體的圍觀，所以常常用機智來化解尷尬。有一次面對記者的提問，她如此作答：“問題太好了，我不回答，因爲它值得被寫成詩。”

在法蘭克福書展期間，她被安排住在郊區的一家酒店。大廳裏有一個巨大的地球儀，她興致勃勃地拿出貼紙，在地球儀上貼上了一座“新島嶼”，並寫下酒店的名字。她笑着對朋友說：“我發現了一個新島嶼，回去要告訴外交部長，建議他趕緊與它建交。” 那一刻，她像個淘氣的孩子，她似乎在對世界宣佈：想象力比地理更遼闊。

2000年10月，諾貝爾獎得主們在維爾紐斯的會面（左起 米沃什、辛波斯卡與君特·格拉斯）

魯西內克用細膩的筆觸，讓我們看到一個“生活的詩人”：她不在神壇上，而在日常裏——在光線、空氣和笑聲中，在那些轉瞬即逝卻充滿體溫的瞬間。她對生活有着近乎宗教般的敏感與敬意。她能在最細微的片刻裏發現詩意——一縷煙霧的旋轉、一場對話的停頓、一隻貓安靜地打盹。她用幽默抵禦沉重，用溫柔對抗虛無。

作爲一位長期研究波蘭文學的譯者，我深知文化間的距離並不容易跨越。

魯西內克以“旁觀者”的視角，爲中國讀者補上了許多關於辛波斯卡的“拼圖”。他不是冷靜的觀察者，而是親歷其間的同行者——他見證了詩人與米沃什的交往、波蘭文學圈的辯論與友誼。魯西內克在中文版序言中寫道，希望這本書能“爲中國讀者提供理解辛波斯卡思想、生活與詩歌的背景與溫度”。這句中的“溫度”，成爲我在翻譯過程中最深的體會。文學翻譯從來不僅是語義的轉移，更是情感的傳遞，是一次在語言與靈魂之間的共振。它要求譯者傾聽文字的呼吸，捕捉其內在的節奏與情緒的細微震顫。

在翻譯《非比尋常》的日子裏，我常常覺得自己像一名靜坐的傾聽者，耳邊響起的不只是魯西內克的敘述，還有辛波斯卡的笑聲與沉默。那些句子似乎帶着體溫——既剋制又溫柔，既輕盈又飽滿。翻譯的過程，也是一種“靠近”的過程。它讓我不斷地校準語言的節奏，揣摩語氣的明暗，甚至在標點與停頓之間尋找呼吸的平衡。魯西內克的文字中有一種獨特的節奏感，像辛波斯卡的詩那樣，溫和而有力量。我希望在中文中保留這種節奏，讓讀者在閱讀時能感受到那種緩緩流動的韻律，就像一場無聲的對話——詩人、作者與譯者的心靈在其中交匯。文學翻譯的意義，也因此變得更加清晰——它不僅傳遞信息，更傳遞理解；它不僅是文字的勞動，更是一種共情的實踐。譯者在兩種語言之間行走，守護的，正是那份不可言傳的溫度。

2025年暑假，我有幸在魯西內克先生的陪同下，參觀了辛波斯卡在克拉科夫皮亞斯托夫斯卡街 46號的故居。那是一棟普通的公寓樓，外表毫不起眼，若不是有人指引，幾乎難以想象這裏曾是諾貝爾獎詩人生活了15年的地方。她的住所並不寬敞，客廳也只是一個十幾平方米的小空間，但一踏進去，空氣中便瀰漫着一種獨特的秩序與溫度。目前這故居已經轉化爲一種文學使命場所，由辛波斯卡基金會管理，被用於接待來自世界各地的作家、詩人、譯者與藝術家，作爲駐留創作的場域。基金會於2019年修繕此地，並保留了許多原始傢俱與陳設。書架上整齊擺放着舊書與明信片，桌上擱着菸灰缸和放大鏡，牆上掛着她親手拼貼的剪紙畫，臥室的牆壁上貼着她手寫體的詩稿。

位於克拉科夫皮亞斯托夫斯卡街46號的辛波斯卡故居

走出那間公寓時，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靜。她的生活如此質樸，卻處處充滿情調與節制的美感；她的世界看似小巧，卻能從中照見遼闊的精神宇宙。那一刻我明白了：辛波斯卡詩歌的根源，不在宏大的觀念，而在生活的細節——在那種“看透之後仍然溫柔”的姿態裏，藏着她給予世界最動人的遺產。

辛波斯卡故居，茅銀輝（右）和魯西內克（左）

《非比尋常》這個書名，本身就帶着辛波斯卡式的悖論——她的生活看似平凡，卻蘊藏着非凡的洞見；她的言語輕盈，卻託舉起存在的重量。這本書既是一場文學的致敬，也是一種精神的照面。它讓我重新理解文學的意義：文學不是高高在上的理論，而是對生活的體察與陪伴；不是答案，而是永恆的追問；不是炫目的真理，而是那一句輕聲的“我不知道”。魯西內克以15年的陪伴，爲我們留下了一位詩人最真實的肖像——溫柔、幽默、通透、謙卑。而我希望，通過譯者的筆，讓這份溫度在另一種語言中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