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鄉大藏·赤峯 | “中華第一龍”緣何出北國?祕密藏在“諸王會盟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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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國家博物館網站

在中國國家博物館的展廳中,擺放着一件被譽爲“中華第一龍”的玉器——距今約5000多年的碧玉C形龍,出土於內蒙古赤峯市翁牛特旗賽沁塔拉村。

在翁牛特旗博物館,靜立着一件與碧玉龍造型幾乎一致的黃玉龍。它的出土地東柺棒溝,距賽沁塔拉村僅30多公里。

同屬紅山文化,這兩條蜷體玉龍向人們展示了龍的原始形態,也與出土於翁牛特旗解放營子鄉北山村、被稱爲“中華第一鳳”的陶鳳杯一起,使翁牛特擁有了“龍鳳之鄉”的美譽。

歷經五千年,龍早已成爲中華文明的一個重要文化符號。而在它的源流之地,玉龍也在爲這裏的人們帶來新的生機。不過,爲何在中華文明中具有核心地位的龍形象,最早出自北部邊疆,而非中原地區呢?

玉龍出世

在翁牛特旗博物館一樓展廳中央,記者見到了與碧玉龍造型極爲相似的黃玉龍——類似豬鼻的吻部前伸上揚,梭形細目,鬣鬃飄舉,卷尾有力,軀體捲曲若鉤。它周身光潔,卻有精細刻紋裝飾,吻部和尾端還利用玉石天然赭黃色石皮點綴。雖無角、無肢、無爪,卻極富動感,欲蓄勢躍起飛天一般。

黃玉龍展櫃後的背景牆上,畫有紅山先民高擎玉龍祭天的場景。據考古研究,它應該是先民用來與天神溝通的一種禮器。

這兩件史前禮器,跨越5000年後重見天日,並非出自考古挖掘,其背後有着一段坎坷曲折的經歷。

今年72歲的張鳳祥應記者之約,再次來到當年自己發現碧玉龍的文冠果林地。50多年過去,這裏的果樹已枝繁葉茂、樹幹遒勁。1971年,還是18歲小夥子的張鳳祥爲了整理果林土地,無意中發現了碧玉龍。

張鳳祥講述當年發現碧玉龍的經過(文匯報 葉辰亮/攝)

“一鏟子下去,感覺到一塊石板,再起開就看到了一個桶樣的鐵疙瘩。”帶着濃重當地口音,張鳳祥比劃着向記者複述當年的情形。“同伴勸我扔了,說那就是個兩斤重的廢鐵,賣了才1毛多,不值錢。我先是扔了,想了想又撿了回來,尋思帶回家給兄弟當個玩具。”

沒想到,在張鳳祥弟弟的手中玩了幾天,玉龍外部的包漿漸漸脫落,顯出玉石本色。他的父親張金貴覺得這塊石頭不一般,就將其上交給翁牛特旗文化館。仔細鑑定後,旗文化館工作人員用30塊錢完成了收購,將它收進了庫房。

直到1984年,遼寧朝陽牛河梁紅山文化遺址羣的發現,讓當時翁牛特旗文化館的負責人賈鴻恩想起這條玉龍。他攜玉龍坐火車去北京,請當時中國考古學會理事長蘇秉琦爲玉龍做鑑定。

結果發現,這條玉龍屬於紅山文化時期,竟是當時中國發現的最早龍形玉器。而且,它的形體酷似甲骨文中較爲古早的“龍”字——這證實了西遼河流域同長江流域、黃河流域一樣,在五千多年前就出現了中華文明的曙光。

翁牛特旗博物館工作人員介紹,碧玉龍的新聞在社會上引起轟動。1987年,做羊皮襖生意的李井榮一家看到新聞後,發現自家買來的一件玉龍長得跟碧玉龍極爲相似。於是,他們前往翁旗文管局詢問,賈鴻恩巧妙地將黃玉龍留了下來。

當賈鴻恩將黃玉龍擺到蘇秉琦的面前,老先生非常激動,認爲它比碧玉龍年代更早、更珍貴。1993年,黃玉龍被定爲國家一級文物。

2008年夏,爲配合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中華文明探源工程”,翁牛特旗成立了“翁牛特旗兩條C形玉龍探源調查組”,對C形黃玉龍的真正出土地點和兩條C形玉龍出土地的周邊環境進行了長達兩年多的艱辛訪談求證和實地踏查。最終確定,黃玉龍的出土地在翁旗烏丹鎮新地村東柺棒溝,而且分別在碧玉龍、黃玉龍的出土地周邊發現了19處和15處紅山文化遺址。

崇龍尚玉

其實,“中華第一龍”的稱號當歸於誰,碧玉龍和黃玉龍有着諸多競爭者。論年代最早,或當屬距今8000年的遼寧查海遺址的石堆龍;而距今6500年的河南仰韶文化蚌殼龍,則構成了我國最早的星象圖。

爲何國博將“中華第一龍”的稱謂給了碧玉龍?據介紹,關於龍的原型,研究者們提出過各種假說,如蛇、鱷魚、魚、馬、牛、豬、雲、閃電等。而商代甲骨文中的“龍”字和商代婦好墓出土的玉龍都顯示,龍是一種巨頭、有角、大口、曲身的神獸。

儘管新石器時代很多遺址中都發現有類似龍形的遺存,但這條由墨綠色岫巖玉雕琢而成的紅山文化蜷體玉龍,是最符合這些特徵的文物——新石器時代安徽含山凌家灘、湖北天門肖家屋脊也都有類似的玉龍形象,它們有可能就是“中華龍”的原始形態。

遼寧省紅山文化研究基地首席專家、中華文明探源工程(第二階段)玉器工藝組副組長雷廣臻認爲,這兩條玉龍都出於紅山文化的西拉沐倫河流域,而紅山文化大淩河流域的牛河梁遺址則出土了大量蜷曲形態的玦形玉豬龍,“這說明,最晚到紅山文化時期,人們已有了龍的觀念——先民想取衆物之長,將自身能力放大,從而超越某種侷限”。

這是先民想擁有超能力,從而與天溝通的願望。畢竟,在自然偉力面前,人類太過渺小。在距離烏丹鎮40公里的白廟子山,紅山先民在荒漠草灘上所留下的大量巖畫,同樣表達了這種心願。

翁牛特旗白廟子巖畫。白廟子巖畫是新石器時代的重要文化遺產,也是赤峯地區人面像巖畫較爲集中的區域。

當地工作人員介紹,這些巖畫採用中國人面巖畫中最原始、最簡約,也最基本的形式結構——類似雙眼的同心圓,而且線條精細、工整,顯得十分莊重,所用技法是最原始且最費工時的磨刻,應該屬於我國北方巖畫中的早期作品。在人面巖畫的上方,先民還按照當時的星辰位置,刻畫下了北斗七星的圖案。

在我國紅山文化研究泰斗郭大順先生看來,玉器是紅山文化的一大內涵。在距今約8000年的興隆窪文化甚至更早的考古學文化的基礎上,紅山玉文化跨進了一個飛速發展的階段,成爲東亞史前玉文化中心之一。碧玉龍和黃玉龍的精湛製作工藝就是最好的明證。

早在五千多年前,紅山人已有選玉的嚴格標準,還在玉料的切割、鑽孔、雕刻等工藝水平上達到了新高。翁旗博物館講解員姚素麗介紹,兩條玉龍的背部都有一個鑽磨而成的孔洞,如果用繩子穿過提起,玉龍的首尾兩端正好在同一個水平面上——鑽孔位置顯然經過了精心選擇。

何以北國

無論是龍文化,還是玉文化,都在中國文明的發展長河中佔據重要地位。爲何它們的起源並不在中原地區,反而是在北部邊疆之地?

汽車奔馳,草原、樹林、河流、荒漠、沙地不時從車窗外掠過。翁牛特旗宣傳部副部長崔鳳廷向記者講述着近幾年當地治沙的顯著成效。

空中俯瞰翁牛特旗烏丹鎮其甘嘎查,這片廣袤的土地曾經是華夏龍鳳文化發源地之一。

然而,時光倒推到8000年前,西拉沐倫河與老哈河流經的這片黃土地,正處於全新世大暖期,氣候溫暖溼潤,逐步發展起了原始農業。從目前考古發現來看,自興隆窪文化至紅山文化,遺址數量不斷增加,在紅山文化時期,該區域迎來了第一次農業經濟的大繁榮。

就在西遼河孕育出紅山文化的同時,黃河流域發展起了仰韶文化,長江流域則有崧澤文化。根據考古學家的研究,這幾大文化之間有着相當頻繁而深入的交流,很多文物的造型、工藝都有明顯相互借鑑、影響的痕跡。

史前先民有能力在如此大範圍內活動嗎?雷廣臻認爲,在遼闊的歐亞大草原上,只要每天行進十幾公里,兩三個月就能遷徙至一千多公里之外,所以千萬不要小覷了先民的活動能力。紅山玉器所用的透閃石軟玉可能來自遼東岫巖等地區,也可能來自貝加爾湖沿岸的史前部落,而它所製成的玉器也可能被良渚先民模仿、吸收。

翁牛特在蒙古語中意爲“諸王會盟之地”。有學者提出,以今天內蒙古地區爲主體的北部邊疆區域在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起源過程中,發揮了無可替代的重要作用。這裏作爲農牧交錯的地理過渡區域,本身就顯現出發展的多樣性。

玉龍形象在翁牛特旗隨處可見(採訪小組拍攝)

行走於烏丹鎮,目之所及,玉龍形象隨處可見:路中隔離護欄、沿路LED景觀燈、博物館廣場造型、大型演出徽標……兩條玉龍誕生時或許從未想到,自己會在後世有數以千萬計的“龍子龍孫”。

時至今日,這份源自史前的文化基因不僅僅是翁牛特街頭巷尾的視覺符號,更成爲當地文旅融合的核心引擎。“玉龍故鄉”的名片讓這片土地聲名遠播,也讓它在農牧交錯中尋求新的發展之路——在守護文化根脈的同時,爲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畫卷再添“神來一筆”。

作者| 許琦敏 顧文俊 葉辰亮

編輯|王秋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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