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人生|孤獨練球被國際足聯點贊,不當網紅的彝族小夥轉身回到大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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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涼山州甘洛縣縣城出發,順着盤山路彎彎繞繞約莫半個多小時,就到了嵌在山間一處緩坡上的則俄村。

一戶小院裏偶爾傳出幾聲犬吠。院子不大,散養的母雞慢慢踱着步,身後跟着幾隻尚未褪去絨毛的小雞。九月正是收穫的季節,二樓的地上曬着玉米粒,黃澄澄鋪了一地。

比起村裏其他小院,這戶人家有些特別。院子中央躺着一隻癟了氣的足球,母雞不得不繞着走。一隻開了口的舊球鞋混在牆根處的玉米里。門楣上有道裂口,是幾年前被足球砸壞的。彝族人家少不了的火塘邊,擱着十幾只足球和各種訓練器材。從家出發順坡往下兩三百米,走過種滿水稻的梯田和已收割完的玉米地,一塊新鋪的足球場映入眼簾,人工草坪鋪得平平整整。

吉付拉馬把自己家的一塊角落專門用來放置各種足球訓練器材(金亦辰攝)

這是吉付拉馬(以下簡稱“拉馬”)的家。三年前,20歲的他成了國際足聯拍攝的視頻的主角,一夜間出了名。熱度就像一場風,如今日子重新歸於平靜。拉馬每天仍舊沿着這條蜿蜒的土路,去球場、訓練、回家。這條路他走了整整十年,再熟悉不過。

“降分”200多分上職高,只爲能踢球

初中二年級前,拉馬不知道“足球”是什麼意思。那年,即將去西昌讀書的好朋友送給他一件巴薩球衣,說是留個紀念。那間紅藍相間的條紋球衣爲這位大山裏的彝族少年推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他瘋狂迷上了這項運動。

省喫儉用半個月,拉馬從100元生活費裏摳出55元,買下了人生中的第一個足球。學校裏沒有足球場,每天下課鈴一響,住校的他就衝去籃球場,在打球的同學之間獨自練習盤帶。週末回家,他以最快速度寫完作業,在山上找片相對平整的草地繼續開練。

拉馬身上的這件巴薩球衣爲他推開了足球世界的大門(受訪者供圖)

熱愛足球的少年很快迎來了中考。拉馬成績非常優秀,足以進入縣裏最好的高中。可那裏和他的初中一樣,沒有足球場。拉馬轉而在第一志願填上了城南的職高,只因爲職高多了一片綠茵場。中考放榜,他的分數比職高錄取線高出200多分。如此大膽的決定,讓拉馬一下子在縣裏出了名,人們都知道則俄村出了一個“足球瘋子”。

轉眼赴職高報到,拉馬直接找到校長申請“上午上課、下午踢球”。起初學校並不同意,但第一次月考,他用全年級第一的成績“說服”了校長和老師。從此,下午成了拉馬的專屬足球時間。

職高第一年,校內的足球氛圍不錯,拉馬還能找到志同道合的高三學長。但隨着他們畢業離校,球場上又剩下拉馬孤單一人。眼看學校裏再無人一起踢球,升上高二的拉馬決定休學,回家專心追尋自己的足球夢。“由於學校足球氛圍差,所以與家長協商後,決定出去專門培訓,也爲以後藝體高考作準備,後果本人自負,望批准。”他在紙上一字一句寫下這些話,簽下名字,按上了一個鮮紅的手印。

拉馬的父母一直在家務農,大半輩子都沒有走出過大涼山。但他們格外開明,拿出積蓄讓拉馬買了一批訓練器材和足球專業書籍;已經出嫁的大姐爲他購置了一套像樣的球鞋和球衣,會電焊的幺爸用鐵管焊出了幾個小球門。在全家人的託舉之下,拉馬給自己定下“五年之約”,立志在五年內成爲一名職業球員。

拉馬的父母都是非常樸實的農民,對於兒子的足球夢想非常支持(受訪者供圖)

踏上註定孤獨的自我修煉之路

17歲的拉馬決定開始“像職業球員那樣”訓練。沒有專業教練的指導,一切都要靠自己摸索,拉馬不斷看書、上網學習,制訂訓練計劃。但沒有陪練,大部分時候他只能反覆練習顛球、盤帶和射門。

除了必須從外界採購的裝備,其他的訓練器材,拉馬能省則省:建築工人的安全索綁上幾個黑色塑料袋,就成了一個簡易阻力傘;從山裏砍幾根長短各異的樹枝,插進木槽固定,練習任意球時可以模擬人牆;廢舊的輪胎皮豎在地上,就變成了障礙欄架;做一大塊木板,調整好角度,可以訓練踢牆二過一。

大部分時間,拉馬只能藉助自制的器材獨自訓練(受訪者供圖)

這樣做不僅是爲了節省開銷。甘洛縣過去物流不便,每次網購訓練器材,他都要去縣城郵局排一個小時的長隊才能取到貨。拉馬需要對時間精打細算。兩位姐姐都已出嫁,弟弟尚且年幼,他是子女裏唯一的勞動力。在追尋夢想之餘,拉馬必須幫助父母挑起生活重擔:每天出門前,他都要先給豬喂上飼料;農忙時節,他還要幫着收割家裏五六畝玉米和水稻。

村裏沒有合適的地方練球,他就在附近的山上找了一塊場地。上山路不好走,前半程的黃泥盤山路到處坑坑窪窪,拉馬一邊帶球一邊往上。足球一路活蹦亂跳,長此以往,讓他的盤帶技術得到了強化。

長時間在山路上訓練盤帶讓拉馬的技術得到了很大的提高(受訪者供圖)

走過大山深處的一戶人家,接下來的山路更爲險峻。在森林和灌木的掩映下,只有一條小路若隱若現。目之所及都是層層疊疊的綠色,若不是早已熟稔於心,很容易在其中迷失方向。從家到場地這段路,拉馬單程要走一個半小時。後來他覺得每天往返太浪費時間,索性在場邊搭起一間小木屋,住上兩三天再下山,順便補充一些生活必需品。

“球場”人跡罕至,成了拉馬獨享的自由天地。只有一條烏梢蛇住在附近的草叢裏,山下村民散養的黃牛偶爾踱步而來,替他免費“修整”草皮。儘管做了基礎的平整和畫線,但場地裏仍然佈滿暗坑和石礫。四周沒有任何圍擋,球踢下山坡,還要尋找半天。這段旅程註定孤獨,陪伴他的只有山間的清風。

拉馬將這片位於山頂的球場稱作自己的“精神家園”(金亦辰攝)

爲了能讓兒子省力些,在又一年秋收後,父親貢獻出了那片一畝半的玉米地。儘管面積不大,但每年千餘斤玉米的收成,總還是能爲家裏換來一些收入。父親專門從縣裏請來挖掘機將場地修葺平整,爲拉馬改造出一片沙土球場。在拉馬的追夢路上,父母說得不多,做得很多。

被國際足聯樹爲草根足球的典範,他一夜成名

獨自訓練之餘,拉馬開通了視頻社交媒體賬號,記錄自己與足球的日常。

剛開始,很多人潑冷水,勸他“早點放棄”“找個班上”,但拉馬始終“不服輸”,繼續一腳腳把足球射向球門。隨着苦練足球的視頻被更多人看到,他有了一定的名氣。

直到2022年9月,國際足聯在社交媒體上發佈了拉馬的故事,作爲全球草根足球的典範。視頻播放量達到數百萬,拉馬火了。追來採訪的人絡繹不絕,拉馬笑稱,自家門檻都被“踩矮”了。他甚至成了某檔綜藝節目的座上賓,見到了“那些原本只在電視裏見過的明星”。

拉馬一度作爲草根足球的代表參加了一檔綜藝節目(受訪者供圖)

拉馬自帶流量,足球界的邀請隨之紛至沓來。成都、重慶、南寧等地的多支業餘球隊拋來橄欖枝,讓他在省級聯賽中獲得了一些出場機會。2023年5月,這年21歲的拉馬代表涇川文匯隊在一場中冠比賽中登場。在立下“五年之約”的三年半後,他終於站到了職業足球的門檻前。

第一次走進日照國際足球中心,草皮平整得像一塊綠色地毯,足球在上面絲滑滾動,看臺上還有球迷助威吶喊,這一切都讓拉馬覺得有些“夢幻”。苦練終於得到迴響,他得以走出涼山,見到更大的世界,但也讓他清楚認識到,自己與職業球員之間存在巨大的差距。

作爲涇川文匯隊的球員,拉馬第一次來到日照國際足球中心(受訪者供圖)

站上過中冠舞臺讓拉馬心滿意足。對於自己曾經發下的宏願,他不再糾結。“當時沒見過外面的球員,有些天真地覺得真的可以實現自己的夢想。但踢到中冠,就感覺自己跟不上比賽的節奏和身體對抗。”

用“勒克”開墾大山裏的足球荒漠

註定無法成爲職業球員,但這些年的追逐讓拉馬篤定了“將足球作爲自己畢生事業”的目標。在訓練之餘,他繼續完成了職高的學業,還考出了D級教練員證書,踏出轉型第一步。見過花花世界的繁華,拉馬選擇“轉身向山裏走去”。

差不多有一年半時間,他的社交媒體賬號沒有更新。在告別互聯網的這段時間裏,拉馬沒有閒着,他在樂山成爲了一名青訓教練。白天帶小朋友訓練,晚上鑽研足球知識,積攢下經驗。

拉馬潛心學習成爲了一名青訓教練(受訪者供圖)

去年9月底,拉馬回到甘洛縣的家裏,拿出自己在樂山攢下的萬把塊錢,全部用來重新翻修那片玉米地改造的球場。經過縣教體局的推薦,他成了鄉里吉加小學的足球教練。每週,拉馬都會去學校給一到六年級的孩子們上兩節足球課。爲此,他自費購買了很多足球和訓練器材;每次上課前,認真地做好教案和訓練計劃,幫助沒有任何足球基礎的孩子們培養興趣。新學期伊始,拉馬專程向校長提交了一份下半年足球發展計劃。在他的設想中,學校每學期都要開展校園聯賽,之後還會成立男足、女足各一支校隊,足球將會成爲吉加小學最風靡的運動。

拉馬帶着“勒克”隊的孩子們練球,這是他最大的快樂(受訪者供圖)

在校園之外,只要拉馬有空,每個週末都會開着自己的麪包車,去附近村寨挨個接上孩子們,把他們一起帶到村裏的球場,組織大家踢球。

阿洛剛上一年級,平時和爺爺奶奶生活在一起,父母都在廣東打工,只有過年才能見面。因爲足球,現在他每個週末不再寂寞,有了和小夥伴相聚的理由。像阿洛這樣的留守兒童有很多,拉馬家成了他們的“大本營”。踢完球,拉馬就在家裏煮上一鍋大鍋菜,招待孩子們喫一頓熱飯,再一一送回家。除了住得遠的孩子每月象徵性收取10元車費,其他開銷都是拉馬動用自己的積蓄填補。

吉付拉馬家裏成了孩子們的“食堂”(受訪者供圖)

“努力成爲中國足球崛起路上的一塊基石”,這條橫幅一直掛在拉馬的房間裏,這是他留給自己的信條。現在拉馬不再孤單,職高學弟木乃金葫剛剛辭去了縣城房產中介的工作,決定和拉馬一起帶孩子們踢球。

拉馬的足球夢,離不開大山外的支持。海信出資十餘萬元,爲村裏的沙土球場鋪設了全新的人工草皮。無球跑動品牌合夥人林俊杰長期關注中國草根足球,很早就與拉馬結識。聽說了拉馬現在的故事後,他專門爲孩子們寄去了一些必需的足球裝備。

經過修繕後,村裏的那片沙土地球場已經煥然一新(金亦辰攝)

還有天南海北的網友自發伸出援手。拉馬有個微信羣,每個月,羣裏都會自發給孩子們捐款,拉馬就用這些錢買些水果和文具,獎勵踢球表現優秀的孩子。到了月底,他會在羣裏公示善款的花銷和結餘,確保每分錢都花在孩子身上。

經過大半年的努力,拉馬已經在村裏組建起了一支初具規模的足球隊。他給這支球隊取名叫“勒克”,在彝語裏是“犁鏵”的意思,暗藏着吉付拉馬對未來的期許:“我希望用這把勒克,在這片足球荒漠上開荒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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