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火年代》的硬核工業敘事,能否抵達“東海宇宙”?
當正午的陽光照進艱難的製造業,是否仍會實現觀衆期待的“正午出品,必屬精品”?電視劇《淬火年代》基本延續了《大江大河》系列的技術路線,將鏡頭對準1998至2008年之間的中國製造業,詮釋中國製造業的內在筋骨與信仰重啓。
與《大江大河》系列不同的是,該劇有意疏離了書寫改革浪潮如何波瀾壯闊、裹挾萬物的“宏大敘事”筆法,不但在劇中注入濃郁的人間煙火,更以深入社會肌理的微觀視角去探究中國製造如何實現蛻變,完成工業化鍛造的時代使命。雖然,該劇因開局不夠精彩而未能達到《大江大河》系列播出時的熱度,但播出過半之後,劇情漸入佳境,也展現出不少值得探討的創新亮點。
問題引領,構建硬核工業敘事
《大江大河》系列之所以成爲“工業敘事”的標杆之作,在於其拋棄了以情感故事爲核心驅動力的常規模式,以“工業問題”爲敘事切口構建更爲硬核的劇情結構。《淬火年代》延續這一敘事思路,立足中國製造業,講述在技術夾縫中掙扎的普通工程師和企業主所面臨的“艱難的製造”,主題表達更顯銳度。劇集既不刻意彰顯“民族工業崛起”的昂揚姿態,也沒有將技術難題攻克演繹爲“靈光乍現”的爽劇橋段,而是通過主人公柳鈞——一個留德博士的視角和經歷,展現中國製造業曾經的“百孔千瘡”,以及他在艱難破局中經歷的孤獨與痛楚,從而爲這部作品奠定了堅實的現實主義基調和品格。
《淬火年代》揭示的第一層問題,體現在製造生態的真實斷面中。柳鈞歸國後面對的前進機械廠:設備陳舊漏油、工人薪資拖欠、依賴外資圖紙代工,並陷入“盜版零部件生產”的惡性循環,形象地反映了1998年前後國產製造業所面對的三重困局:設備落後、人才流失、規則缺位。劇中不但以強烈的視覺並置形式——一邊是雨水倒灌、齒輪鏽死的前進廠,一邊是德國金屬冷光下的高精密車牀——凸顯差距,同時也通過柳鈞的視角展示製造業經營思路短視、職業精神缺失的現實圖景,映照其時製造業“百廢待興”的現實境遇。
第二層的問題揭示,則指向制度與規則的失序。在知識產權尚屬空白地帶的時代背景下,創新者不但得不到先行者的市場紅利,反而成爲最先被打壓的犧牲者。柳鈞自主研發的高精度產品遭競爭對手林嶽剽竊,反被暴力報復。“仿製者暴富,研發者斷指”的情節,不僅映射了知識產權保護薄弱時代的野蠻競爭,更折射出資本邏輯對於實業倫理的無情碾壓。而這種制度性悖論,恰恰是中國製造必須經歷的“煉獄式通關”。
更深層次的問題意識,則隱藏於劇作對於“人性與製造”的聯動展現之中。柳鈞因專利被竊而進一步激起對理想主義的捍衛,錢宏明則在利益的誘惑中日益嵌入投機鏈條難以自拔。一對好朋友在時代大潮中的不同選擇,詮釋了時代對於人性的異化與重塑,也從人性層面爲製造業所面臨的問題提供了更爲深邃的觀察視角。
三重問題的揭示,確立了該劇以工業邏輯爲中心的單核敘事引擎,並形成了極強的情節閉環。柳鈞從接手前進廠到創辦騰飛公司,從實驗環節的樣品重鑄到對0.01毫米精度驗收標準的死磕,每一個敘事節點都依附於製造環節的嚴謹技術路徑。而該劇的正牌女主崔冰冰一直到第14集纔出現,這一反常的情節設置,也是服務於主題表達,因爲女主金融從業者的身份設定,蘊含着“金融理性嫁接製造理想”的結構性意義。柳鈞堅守技術信仰但屢屢受挫於資金鍊斷裂困境之時,她以金融從業者的身份爲柳鈞護航,爲“問題-阻力-破解”的硬核工業敘事框架注入核心元素,併成爲中國製造業超越現實困局所提供的現代力量的隱喻。
冷峻人性審視,深化現實主義表達
《淬火年代》回望中國製造業以技術突圍和機制重建爲路徑,在時光的淬鍊中完成艱難轉型。但真正的淬鍊,始終在於人心。正基於此,劇集摒棄了對“爽感”與“成功學”的迎合,深入製造業,從技術信仰的拋棄與堅守、資本邏輯的腐蝕與接納、情義善惡的撕扯與包容、身份的認同與掙扎中去捕捉真實的人心顯影。正是這種冷峻的人性審視,有力地深化了劇集的現實主義表達。
主角柳鈞的成長弧光最爲耀眼。身爲留德博士,柳鈞剛回國時萬般不適,不但需要親力親爲各種瑣碎問題,同時陷入了員工之間複雜的人際關係以及普遍的消極怠工情緒。但在一次次與制度、人情、暴力的正面碰觸中,他開始學會說“軟話”和“場面話”,日漸適應現實中的人情世故。但他的轉變並非技術信仰的放棄,而是理想主義在現實磨礪中的升級。尤其是柳鈞被砍斷左手的無名指後,依然選擇與林嶽和解,這種忍辱負重既是他爲建造騰飛廠這一理想而選擇顧全大局的結果,也是他與自我、社會的和解。從只是回國幫助父親解決現實困難,到立志成爲開啓中國製造業自主創新的先行者,柳鈞爲自我的成長劃出了一道優美的弧線。
柳鈞的摯友錢宏明則選擇了另一條人生道路,爲了擺脫從小如影相隨的經濟困境,他選擇從實業跳到金融業,從倒賣信用證、炒期貨,到加入房地產大潮,不斷遊走在法律邊緣,並在收割時代紅利的勝利中不斷走向自我的迷失。這一對好兄弟因爲價值觀不同而收穫了不同的結局,正好印證了作家餘華在《兄弟》“後記”中所談到的“寬門”和“窄門”的關係。“從一條寬廣大路出發的人,常常走投無路;從一條羊腸小道出發的人,卻能夠走到遙遠的天邊。”滾滾向前的時代大潮賦予太多的機會、太多的紅利,總是讓人沉入其中、欲罷不能,殊不知,火熱的時代現場,也是人性的淬鍊場,那些不斷挑戰法律底線,任由慾望不斷膨脹的人,最終也難逃自食其果的命運。錢宏明的悲劇,沒有意外,無可救贖,既是屬於時代的,更是他自己一手製造的。
“人物羣像”的塑造也爲《淬火年代》增添了鮮亮的一筆。《淬火年代》的衆多配角,不但具有極高的個性辨識度,而且承載着從製造業到時代轉型的多元面向。林嶽的野蠻、汪總工的妥協,共同構成了“功利主義”的衆生相;黃工的技術尊嚴、林川的良知突圍、崔冰冰的資本理性,則拼湊出中國製造升級所需的精神圖譜。正如劇名借“淬火”這一工藝表達的隱喻:高溫(理想)與冷水(現實)的交鋒,鍛造的不僅是主角,更是時代洪流中每個持守本心的靈魂。鮮活的人物羣像塑造,使《淬火年代》成爲一部映照時代人心之作。
“精神續作”,叩問劇集“淬火年代”
《大江大河》系列爲中國波瀾壯闊的工業化時代浪潮留下了真實而生動的影像記錄。《淬火年代》沿襲了《大江大河》的工業敘事基因,但在劇情主線和人物設置上另起爐竈,同時又將宋運輝、梁思申、雷東寶等人物以“互文”方式介入劇情,並歸置到“東海”這一相同的地域背景,體現出劇集試圖接力《大江大河》系列的時代敘事,以“精神續作”的方式去續寫改革故事,並拓展爲“東海宇宙”的藝術野心。
這一藝術野心首先體現在劇集不滿足於重複《大江大河》系列的成功模式,而是致力於開拓新的主題表意空間和多元人物塑造,以促進工業敘事的升級。
主題立意方面,《淬火年代》在《大江大河》對體制變革的書寫基礎上,進一步抵達製造業轉型的技術倫理以及人性內核。而劇中的人物設置,從貼合時代背景的角度,注入更具現代性的內涵。以女性角色爲例,劇中餘珊珊、林川和崔冰冰三位女性,相比《大江大河》中的女性,女性意識進階明顯。尤其是崔冰冰,既能在金融領域遊刃有餘,又不失家庭困境中的柔情堅定。她已不再是傳統工業敘事中“賢內助”或“感情寄託”式的存在,而是製造業中鏈接資本與技術的不可或缺的角色,體現出傳統男性本位的工業敘事在女性觀念上的系統性進步。
其次,劇集在影像風格上大膽挑戰套路化表達,圍繞劇情主題和思想深度所需,探索獨特的敘事基調和審美風格。《淬火年代》沒有都市劇中常見的快剪和蒙太奇手法,而是通過鏡頭語言的剋制與質感來刻意拉長工業勞動的時間感,讓觀衆沉浸式感知製造過程的厚重與艱辛;而舊廠房的斑駁牆皮,工業車牀閃現的冷峻光澤,鋼花飛濺、齒輪咬合的機械律動,都被鏡頭凝視得幾近冗長。
這種對材質感與空間肌理的刻意強調,也構成了製造者精神內核的顯性表達。生鏽的鏜牀、泛黃的圖紙、工裝油污,與柳鈞的米白西裝形成視覺對沖,隱喻新舊技術的代差;公共電話、光盤隨身聽、Windows 98開機等作爲界面等年代符號,喚醒集體記憶的同時,也暗示着技術迭代的必然性。正午陽光以一貫的“細節控”,通過對符號的精確復刻、鏡頭語言的隱喻,建構起冷峻、沉鬱的工業敘事美學風格。
但是,這些用心和突破,以及創新姿態似乎並沒有獲得觀衆的呼應。目前該劇已近收官,依舊不溫不火,豆瓣評語也不是很多。面對微短劇的行業衝擊、觀衆審美偏好的變化,以及經濟下行的大環境,國產電視劇面臨的挑戰進一步加大,不少電視劇採用審美風格上向微短劇看齊的主動降維求生。如同劇中展現的製造業,長劇也正在經歷艱難的時代。《淬火年代》雖非完美,但其以鍛造行業風向標的創作初心、開拓工業敘事“東海宇宙”的野心,爲這個艱難的時刻留下了一個不屈的身影,也可以被視爲對劇集創作“淬火年代”的一次叩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