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裏黃瓜蘊鄉情
園丁傍架摘黃瓜,村女沿籬採碧花。
——宋·陸游《秋懷》
溽暑夏日,我特別喜歡碧綠的黃瓜。它頂黃花,帶軟刺,婉約鄉間挾裹着一身清凌凌、綠濛濛青氣的溫潤清秀女子。新鮮水靈的黃瓜喫到嘴裏,它那清香便從古詩裏飄逸而來。正如陸游詩中所云,園中農夫靠着瓜架採摘黃瓜,村中婦女沿着籬笆採擷綠色的鮮花,這一幅郊野村居圖,充滿生機,令人神往。
兒時的夏日,農家小院別具風韻:院外的山是綠的,水是綠的;院內籬笆是綠的,瓜棚豆架是綠的。夕光濡染,雞鳴犬吠。
壓架綴籬偏有致,田家風景繪真情。
——清·乾隆《黃瓜》
最打眼的要數那一排黃瓜架。墨綠的葉在陽光下閃着光澤,頂花帶刺的嫩黃瓜,青澀而懵懂,一個個垂掛着,在夏風裏搖曳生姿,惹人憐愛,儼然成爲農家小院一道絕美的風景。
油茶種罷點花生,茄子黃瓜芽已萌。
誰謂僧家多俗事,真詮原不隔躬耕。
——清·巨贊《山居即事》
碧玉般青翠的黃瓜,是鄉下司空見慣的菜蔬。黃瓜散發出來的芬芳,是夏天特有的味道。小時候我經常跟着爺爺在菜園裏學種黃瓜。清晨到園子裏給黃瓜施肥、除草、澆水,搭架。瓜苗在盡心照料下,它一天天地長大,最後開花結果。
鄰叟來移竹,兒童學種瓜。
——清·閻學海《曉起園中》
如今想來,古詩中所描繪的情景,依然歷歷在目。栽種黃瓜不僅是一種勞動,更是一種美好的享受,沒有黃瓜的鄉間夏天是枯燥、寡淡的。黃瓜口味清涼、脆甜汁多、生津止渴;它既可以當蔬菜下飯,又可以當水果解饞,是老少皆宜的消暑佳品。所以各家不管院子大小,都會留出一點空地種幾架黃瓜。
天氣越來越熱,喫上爽口的黃瓜,消暑解熱,補充水分,是一件多麼愜意的事情。鄉間民風淳樸,酷暑盛夏,莊稼人從田間歸來,又飢又渴,嗓子眼直冒煙,路過誰家的黃瓜架,伸手從藤上摘下一根黃瓜,是算不上偷的。摘下的嫩黃瓜,用手上下一撥拉,填到嘴裏咔嚓咔嚓大嚼起來,一根黃瓜下肚,清肺潤喉,暑熱頓消,無比舒爽。兒時的我,對黃瓜情有獨鍾。清晨摘幾根黃瓜,放到水缸裏,待到想喫的時候撈起來,那隱隱約約的香,似有若無的甜,口感特別清涼。這大概是我們小時候喫到的最好的“水果”了。
細切黃瓜涼欲嚏,廚香正熟長腰米。
——清·陳維崧《蝶戀花·黃瓜》
午飯時,母親將隨摘隨食的黃瓜,清水裏洗淨,或削成薄片,或直接拍碎,調以對味的佐料、麻汁,甘甜可口,清爽生脆,開胃舒愜。當然,最期盼的是一盤呈黃綠兩色的黃瓜炒雞蛋,未入口,那鮮脆香滋味已讓人唾涎欲滴。如今的城裏,黃瓜的喫法有富貴氣了,如烤鴨、烤肉配以黃瓜條,木樨肉佐以瓜片……
北魏賈思勰在《齊民要術》中稱黃瓜爲“胡瓜”。並說:“四月中種之,胡瓜宜豎柴木,令引蔓緣之。”胡瓜呈油綠或者翠綠,叫“綠瓜”自然妥帖,卻以“黃瓜”名之。更名的原因,李時珍有二說。
其一:“藏器曰:北人避石勒諱,盡呼黃瓜,至今因之。”“紫案佳餚,銀盃綠茶,金樽甘露,玉盤黃瓜”(南北朝·樊坦)。據傳說,這就是那首黃瓜得名的詩。
又說:“杜寶《拾遺記》雲:隋大業四年避諱,改胡瓜爲黃瓜。”前者是石勒,後者是隋煬帝。這個小故事成爲了一段有趣的歷史軼事,被後人反覆提及。但《齊民要術》上記載,在北魏時,採摘黃瓜是要等它色黃的時候。還有人據考證說,至於黃瓜的“黃”字,是中國的顏色文化使然。在古代“青、赤、黃、白、黑”五種正色中,按五行學說,黃爲土色,位在中央。石勒爲胡人後裔,隋王室以鮮卑血統入主中原,他們很避諱“胡”字,爲宣示其正統性,才無視胡瓜的本色,而稱其爲“黃”,這纔是改稱“黃瓜”的真正語源。
黃瓜初見比人蔘,小小如簪值數金。
——清·李靜山《增補都門雜詠》
古時反季節黃瓜十分稀少,故價格不菲。鄧雲鄉的《早春嘉蔬》提及一個傳說。明代一皇帝在大年初一想喫黃瓜,御膳房一位太監去買,到街上看到一個人手裏正拿着兩根黃瓜,太監隨上前問價格。那人說,一根五十兩銀子。太監大怒,嫌價格離譜。那人隨即就把一根黃瓜喫掉了。太監害怕無法交差,趕緊說,剩下的一根五十兩銀子我買了。那人卻說,現在這根賣一百兩銀子。太監無奈,只得花一百兩買下。
白苣黃瓜上市稀,盤中頓覺有光輝。
——宋·陸游《種菜》
如今,溫室大棚讓黃瓜四季均有,冬天喫黃瓜司空見慣,最爲平常了。黃瓜可謂時令菜、平民菜。此外,據《本草綱目》載,黃瓜味甘、甜,性涼、苦、無毒。其肉、皮、秧、籽、根、藤、瓤、蒂、頭均可入藥。具除熱、利尿、清熱解毒的效能,亦可減肥瘦身。用黃瓜片敷臉,可以治療皮膚曬傷和一些炎症,有增強皮膚彈性的養顏功效。
山童分紫筍,野老賣黃瓜。
——元·王冕《漫興·其九》
此景象,在鄉下怕也是難以再現了。黃瓜雖不是菜中主角,也不是果中頭牌,然而黃瓜的產量,自北宋以來,年年攀升,據說如今已經躋身蔬菜類第四位,只要有菜場與超市的地方,總有黃瓜一席之地。
它既能入尋常人家,上大排檔;又能登大雅之堂,上得了國宴。它既能裹腹,又兼醫病。口嚼黃瓜,那股清香該沁人心脾;呈現眼前就是恬淡、淳樸、詩意的田園生活:
紅蓼梢頭漲碧波。黃瓜涼粉一舟拿。
茭雞掠食衝門出,花犬隨人泅水過。
宵雨歇,午煙拖。橋陰密密轉松蘿。
趁墟人散村扉掩,一路書聲竹裏多。
——清·周星譽《鷓鴣天》
-作者-
朱少華,莒南縣人,中學高級教師。喜歡寫作。教學論文、散文隨筆、詩歌、剪紙等作品,散見多家報刊及網絡平臺。在徵文及網絡文學作品大賽中多次獲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