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豪”劉禹錫:少年辛苦終生事,莫向光陰惰寸功
體弱多病,錘鍊意志
公元七七二年的某一天,劉緒和夫人盧氏迎來了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取名劉禹錫。夫妻二人老來得子自是十分高興,但不幸的是劉禹錫生下來就十分瘦弱,體虛多病。
後來,劉禹錫也在《答道州薛侍郎論方書書》一文中講述了他被病痛折磨的經歷:
愚少多病,猶省爲童兒時,夙具襦袴,保姆抱之以如醫巫家。針烙灌餌,咺然啼號。巫嫗輒陽陽滿志,引手直求,竟未知何等方何等藥餌。及壯,見裏中兒年齒比者,必睨然武健可愛,羞已之不如。
劉禹錫年幼多病,家人經常要抱着他四處求醫問巫,嘗試各種治療辦法。大夫會用燒紅的刀針,扎入他身上的瘡處,將膿毒從瘡口排出,而劉禹錫常常在這個過程被嚇得哇哇大哭。針烙之後,還有巫婆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苦口的藥湯等着他服用。長大一些後,劉禹錫看到那些健康強壯的同齡人,心裏常常生出一種羨慕之情。
病痛的折磨沒有將劉禹錫塑造成消極軟弱的懦夫,反而錘鍊了他的意志和毅力,造就了他身上獨有的一份樂觀豁達與堅韌不屈。
少時的劉禹錫沒有因疾病而困於病榻,而是更加珍惜學習的光陰,其勤勉於學的態度遠非同齡人可比。
在別的孩子玩樂嬉戲的時候,劉禹錫則沉迷於舞文弄墨,他後來在《劉氏集略說》中也提到:
始餘爲童兒,居江湖間,喜與屬詞者遊,謬以爲可教。視長者所行止,必操觚從之。
劉禹錫從小就喜歡詩詞,所以喜歡與擅長詩詞的文人交遊。他手裏經常拿着觚(一種木質的寫字板),跟在文人墨客後面請教,這些人見他小小年紀便有如此向學的恆心,都很願意傳授他知識。
惜寸陰者,乃有凌鑠千古之志。對於劉禹錫這樣飽受病痛折磨的人來說,能在這世上活上一天,便已經是上天的饋贈。所以,他才格外地想把握住讀書的光陰,把握住自己生命的價值,把握住能在這有限的時間裏實現鴻鵠之志的機會。
我想,也正是這段少年時期的獨特經歷,賦予了劉禹錫作爲一代“詩豪”的剛毅秉性與豪情壯志。
家學淵源,家教嚴格
劉禹錫成長於一個深受儒學薰陶的士大夫家庭,他的祖輩“世爲儒而仕”,但大多是普通官員,社會地位不高,所以他的身上也自然被家人賦予了入仕爲官的重望。父親劉緒堅持儒家教育,對劉禹錫的家教十分用心和嚴格,權德輿還曾用“萬石之訓”來比喻劉緒的家庭教育。
所謂“萬石”,本名石奮,是漢代初年的一位官吏。他學問不深,但其謹慎的行事風格無人能及,後來他憑藉着謹慎踏實的作風逐步升遷至上大夫,月薪兩千石。他教育四個兒子品行端正,孝敬父母,嚴守規矩。後來,他的兒子們也都成爲兩千石級官員,父子五人合起來爲一萬石,皇帝尊稱他爲“萬石君”。權德輿以此讚譽劉緒,稱讚其教子有方。
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下,儒家經典和詩文辭賦成爲劉禹錫成長的教科書。權德輿就曾見證過少時劉禹錫苦讀《詩經》、《尚書》的情形,他在《送劉秀才登科後侍從赴東京覲省序》中記錄到:
始予見其丱,已習詩書,佩觿韘,恭敬詳雅,異乎其倫。
在這樣的悉心教導下成長起來的劉禹錫,身上呈現出一種文靜穩重的氣質,他待人謙遜恭敬,有着深到骨子裏的教養。
劉禹錫在《自傳》中曾一再聲稱“家本儒素,業在藝文”,“清白家傳遺,詩書志所敦。”他深知自己的成長和成就離不開家庭的儒學教育和文化氛圍,因此他始終珍視這份家族傳統,心懷“兼濟”之志,注重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以期成就一番事業。
而他的儒家精神與兼濟之志也體現在他的詩歌創作中,如公元八二二年創作的《浪淘沙·九曲黃河萬里沙》:
九曲黃河萬里沙,浪淘風簸自天涯。
如今直上銀河去,同到牽牛織女家。
九曲黃河裹挾萬粒沙,經波濤的沖洗和狂風的簸盪,自天邊疾馳,直上銀河。
那時的劉禹錫雖然被貶,卻仍懷着爲濟世救民的偉大理想,他相信有朝一日能施展才華,縱然經受波擊浪打,也不改初心,他這種百折不撓的堅韌精神與博大胸懷實在令人欽佩。
儒家的教育理念和文化氛圍爲劉禹錫提供了豐富的精神資源和人文素養,也爲他的詩歌作品注入了豪邁之氣和人文關懷,展現了他作爲一代“詩豪”的非凡氣度和才華。
少遇良師,初修禪心
劉禹錫的少年時期正值中唐大曆時期,這是一個詩僧衆多且在文學史上產生重要影響的時期。那時,號稱“唐代第一詩僧”的釋皎然和深得他器重的詩僧釋靈澈就居住在吳興境內。當時劉禹錫所在的嘉興離吳興很近,所以劉禹錫經常跑去拜訪這兩位著名的詩僧。
《澈上人文集紀》中就曾記載了劉禹錫拜兩位詩僧爲師的故事:
初,上人在吳興,居何山,與晝公爲侶。時予方以兩髦執筆硯,陪其吟詠,皆曰孺子可教。
皎然與靈澈兩位高僧詩人,見一少年郎如此好學不倦,心中甚喜,並因此更加用心地爲劉禹錫傳授詩道。
而對劉禹錫來說,皎然、靈澈就如同璀璨的星辰,在他的少年時期引領他步入詩歌的殿堂,成爲他學詩的啓蒙老師。
皎然將自己的詩歌理論凝結在了《詩式》一書中,他將禪學與詩學聯繫起來,認爲詩學與禪學之間存在着深刻的相通性,兩者的最高境界是超越語言文字,靠人心領神會,由此方能體悟其深遠意境。在皎然的影響下,劉禹錫也用“悟不因人,在心而已”的理念來溝通禪學與詩學。
靈澈雖然沒有詩論傳世,但是從權德輿作的《送靈澈上人廬山迴歸沃州序》中也能窺見靈澈的詩學理論:
心冥空無而跡寄文字,故語甚夷易,如不出常境,而諸生思慮終不可至……知其心不待境靜而靜。
靈澈的詩學理論強調主體在靜默中的觀照,以此達到意境的空靈與深邃,語言講究清新自然。
劉禹錫也在之後悟出了“片言可以明百意,坐馳可以役萬景”的作詩之道,形成凝練而不凝重,通達而不通俗的詩風。
他認爲,詩僧之所以能夠創作出清新脫俗的詩句,是因爲他們摒棄了世俗的功利心態,投身於自然的懷抱,與自然和諧共生。他們用寬廣的胸懷容納萬物,從內心深處感受到大自然的美麗和靈氣。因此,詩僧們常常能從禪林中的花草中汲取靈感,創作出如珠玉般璀璨的詩歌。
在禪學的薰陶下,劉禹錫身上多了一份通達與豁然,這也體現在他的詩歌作品中,如《秋齋獨坐寄樂天兼呈吳方之大夫》:
空齋寂寂不生塵,藥物方書繞病身。
纖草數莖勝靜地,幽禽忽至似佳賓。
世間憂喜雖無定,釋氏銷磨盡有因。
同向洛陽閒度日,莫教風景屬他人。
獨坐寂寂空齋之中,身側只有藥物方書爲伴,在這般靜默之境詩人的禪心也逐漸沉澱。心與自然相感應,一花一草、一禽一鳥全部都帶上了一抹禪味。人世間的憂傷與喜悅雖然沒有定數,但佛教認爲所有的事物都有因果報應和輪迴的規律,保持一顆平靜純淨之心,便能度過劫難。因此,詩人勸友人保持一顆平常心,享受在洛陽的這段悠閒時光,莫教美景都獨被他人欣賞去了。
禪宗的精神在劉禹錫心中內化成一種通透豁然的處世態度,所以他才能在被貶朗州司馬時寫下“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這樣的千古名句;所以他才能對着奔波坎坷的二十三年貶謫生涯吟上一句“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劉禹錫能成爲一代“詩豪”並非偶然,而是源於少時病痛纏身錘鍊出來的剛毅不屈與堅韌不拔,嚴格家教和以儒爲本的家學氛圍培養出來的濟世胸襟與人文關懷,良師言傳身教下禪理的精神滲透,以及他自身自律勤勉與好學不倦的向學態度。
少年辛苦終生事,莫向光陰惰寸功。若是成爲一代“詩豪”的劉禹錫再回看自己的少年時代,想必也會感謝那個拼命努力的自己吧。
-作者-
禾雨,喜歡詩詞的女子,在四季中尋找一個個美麗的細節,願時光留下溫暖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