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戰精英阮氏三雄爲什麼只能在家打魚?他們悲慘結局體現階級固化
作者:薩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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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戰精英阮氏三雄爲什麼只能在家打魚?他們悲慘結局體現階級的嚴重固化
我們研究《水滸傳》阮氏三雄的命運軌跡,這是阮家發生的一場大悲劇,也是北宋社會的大悲劇。阮家兄弟都是優秀的軍事人才,本可以成爲海軍精英。但由於北宋時期森嚴的階級壁壘,他們卻被迫以捕魚爲業,連餬口都非常困難,更別說發揮自己的能力。強悍和不甘於平庸的性格,讓他們走上犯罪的道路。然而,歷經梁山的血雨腥風之後,最終只有小弟一人僥倖存活。聽薩沙說一說吧。
阮氏三雄是親兄弟三個人:立地太歲阮小二、短命二郎阮小五、活閻羅阮小七。
首先我們簡單的解讀一下他們的外號和名字。
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並非說阮家有七個親兄弟,實際上他們只有三人。
和今天不一樣,古代很多家庭的兄弟排名要根據族譜的記載,將整個家族堂兄弟們放在一起進行統一排名。
也就是說,一個家族中所有男孩的排行,是由父親、伯父、叔父們所生下的所有堂兄弟共同決定的。
如我是父母最大的男孩,似乎應該叫做王老大。
然而我父親的哥哥,也就是我的伯父生的兩個兒子年齡比我大,也就是我有兩個堂哥。
那麼,在整個家族的男性排行中,我只能排到第三位,叫作王小三。
明代小說《儒林外史》中,杜慎卿和杜少卿是堂兄弟,分別被稱爲杜十七爺和杜二十五爺。
這不是說杜家父母生了25個孩子,而是杜家這一代至少有25個堂兄弟。
由此類推,阮小二應該有個堂哥,他排行第二。
我們再看看阮氏三雄的外號:
立地太歲阮小二:
什麼是太歲?可不是當年陝西最萌女記者口中的那個“太歲”,而是中國民間的一個凶神。
太歲凶神平時倒不會害人,然而一旦被人類觸怒就會兇相畢露,向冒犯者施以猛烈的報復,引發一系列人間的災難。
大家都應該聽說過“犯太歲”“太歲頭上動土”這種俗語,足見人們對太歲的敬畏之情。因此,在元明清時期,政府出面每年祭祀太歲神,以祈求避免厄運。
立地太歲就是盤踞一方的凶神,這恰如其分地刻畫了阮小二在石碣漁村中的形象。
短命二郎阮小五:短命不是說阮小五的壽命短,而是山東的方言。
在當地,短路就是搶劫或者殺人搶劫的意思,短命就是“要你命”的意思。
那麼,二郎是什麼?
二郎是山東當地神話中的勾魂使者。
短命二郎就是要你命的勾魂使者,可見阮小五是多麼令人生畏。
活閻羅阮小七:大家都知道陰間的主宰閻羅王,普通人看到閻羅的時候一定是死人了。
一旦遇到阮小七這個活閻羅,你就會變成鬼。
阮氏三雄的外號,就是三個凶神,充分彰顯了他們在地方和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威名。
那麼,阮氏三雄有沒有真才實學呢?答案是肯定的。
他們是非常強悍的水戰高手。
從梁山泊建立水軍開始,阮氏三雄就是水軍的中流砥柱。
相比起來,梁山陸軍曾經打過多次敗仗,如被呼延灼的連環馬打敗、被曾頭市射死了大寨主晁蓋、被祝家莊兩次擊敗等等。
然而,梁山水軍可以說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在梁山水泊中,水軍從沒有打過一場敗仗。阮氏三雄是水軍的開山元老,自然功不可沒。
晁蓋初掌梁山時的第一次大戰,就是以阮氏三雄爲主力,全殲了緝捕使臣何濤率領的500個精銳捕快、廂軍士兵(類似於今天的武警)。
倒黴的何濤,被割掉了兩個耳朵後釋放。這一役不僅奠定了梁山水軍的威名,也充分展現了阮氏三雄強悍的實戰能力。
大家知道殲滅這500官兵的阮氏三雄,他們的麾下有多少人馬?
書中說的很明確“東岸兩個是晁蓋、阮小五;西岸兩個是阮小二、阮小七;船上那個先生,便是祭風的公孫勝。五位好漢引着十數個打魚的莊家,把這夥官兵都搠死在蘆葦蕩裏。單單隻剩得一個何觀察,捆做糉子也似,丟在船艙裏。”
阮氏三雄帶着十多個人,就殺光了500個官兵,平均每個人都殺了四十多個人。
要知道,電影中的“英雄”葉問尚且只能一個打十個,阮家兄弟絕對是牛到了極點,堪稱開了掛的戰神。
但這還只是開胃小菜。
晁蓋一夥剛剛火拼王倫奪取梁山,立足未穩,就遭到濟州府團練使大規模的圍剿。
濟州府團練使黃安帶着千餘官兵、四五百艘戰船殺氣騰騰地圍剿過來。
黃安麾下的雖然不是正規軍,畢竟是有政府編制的民兵部隊,戰鬥力比何濤當年帶領的500多個捕快公差要強了不止一個檔次,他們配屬的戰馬就有600多匹。
結果如何?
黃安一夥又被阮氏三雄殺得片甲不留,黃安本人被活捉後關進梁山大牢,沒幾天就又氣又恨生了重病,直接去見了閻王爺。
黃安戰敗後,被嚇破了膽的濟州府就不敢派兵攻打梁山:府尹聽了,只叫得苦。向太師府幹辦說道“何濤先折了許多人馬,獨自一個是逃得性命回來,已被割了兩個耳朵,自回家將息,至今不能痊。去的五百人,無一個回來。因此又差團練使黃安並本府捕盜官,帶領軍兵前去追捉,亦皆失陷。黃安已被活捉上山,殺死官軍不知其數,又不能取勝,怎生是好?”
宋江掌權後,因阮氏三雄是晁蓋嫡系,沒有受到重用,但憑其卓越的水戰才能,三人依然在關鍵時刻發揮了決定性作用。
最典型的便是梁山接受招安前最關鍵的“三敗高俅”戰役。
第一次高俅派來的劉夢龍、黨世雄、牛邦喜的1萬多水軍被基本殲滅,數百艘戰船被阮氏三雄等人全部摧毀。黨世雄被生擒,劉夢龍和牛邦喜被殺,政府水軍一敗塗地。
此次大敗以後,不甘失敗的高俅孤注一擲,不惜代價的發動了第二次水上攻勢。高俅利用政府強大的財力優勢,動用巨資打造了先進的海鰍船,試圖在裝備上碾壓梁山水軍獲勝。
面對強悍戰艦海鰍戰船,阮氏三雄則輕鬆應對。
他們率領精銳水軍潛水鑿穿船底,又縱火焚燒,再次全殲政府水軍,甚至生擒了大BOSS高俅,爲梁山泊贏得了最爲輝煌的一場勝利。
顯然,阮氏三雄的戰績極佳,他們絕對是無可爭議的水軍靈魂人物。
梁山每一次水戰的勝利,都離不開阮家兄弟的英勇表現。
而水軍是梁山的保護神,由此可見阮氏三雄的重大作用。
可以這麼說,整個北宋朝廷的水軍將領中,沒有誰的能力超過阮氏三雄。
讓人不可思議的是,這麼傑出的強悍軍人,上梁山之前卻混的非常悽慘。
搶劫生辰綱之前的阮氏三雄,僅僅是山東濟州府石碣村的漁民。
很多人不理解古代漁民的社會地位和生活狀況,他們是社會底層中的底層,比普通農民還要差很多。
相比擁有土地的農民來說,漁民面臨着三大困境。
第一,收入不穩定;第二,投入高但回報低;第三,危險係數太高。
相比每年糧食產量穩定的農民,漁民每天的捕撈量是完全無法預測的,釣魚佬對此應該深有體會。
明明在同一個地方,同一個時間點,同一種天氣去釣魚,今天可能收穫很多,明天可能連一條小魚都釣不上來。
所以,漁民同獵戶一樣,很大程度上要碰運氣喫飯,生活根本沒有什麼保證。
尤其倒黴的是,漁民捕捉的水產品往往是難以長期保存的。古代的食鹽的價格高昂,根本無法將水產醃製後長期出售,只能捉到就賣。一旦魚蝦死了變質,也就一錢不值。
說來說去,漁民的收入很不穩定,難以養家餬口。
雖然收入不高,漁民的投入卻大於普通農民。
農民的生產工具主要是各種農具,價格有限,漁民則需要擁有船隻和漁具。
宋代一艘的小型漁船價格不菲,一般至少需要超過二三十兩白銀,相當於今天的10萬元人民幣以上。
而宋代漁民一個月純收入,還不到1兩銀子,需要辛勤勞作兩年才能購置最廉價的漁船。
相比農具來說,漁具以漁網爲主,價格高昂。
一張普通的麻織漁網,就要賣二三兩銀子,相當於漁民二三個月的純收入。
關鍵在於,漁網是一種易耗品,需要經常維護保養,定期還要更換,維護成本巨大。
如果你是窮困的底層窮人,連做漁民都是沒有資格的,必須有一定的本錢購置船隻和漁具。
如果說以上兩點還能克服,漁民最大的問題是工作有危險。
古人說“離岸三尺、性命攸關”,古代漁民更是極爲迷信,有很多禁忌。
船上絕對不能提到“翻”“沉”“坐”這些禁忌字;喫魚不能翻面,這預兆着翻船;孕婦或者來月經的女人不能碰船舵、船槳;任何人不能在船頭大小便等等。
南方漁民篤信媽祖,尊稱爲天后、天妃娘娘、聖母等等,沿海隨處可見媽祖廟,每個廟的香火都極其旺盛。
媽祖信仰維持了上千年之久,堪稱長盛不衰,就是因爲媽祖娘娘是保佑漁民的海洋女神。
很多人不知道捕魚的危險性,漁民是用性命混飯喫!
古代捕魚基本都是小船,少則可以容納一兩人,最多不過二三十人(重不過十幾噸)。
這麼小的船,別說在海上,就算距離岸邊僅有幾百米的江河湖泊和近海,一旦遭遇風浪就是危在旦夕。
民國時期,有一對父子在距離岸邊不到1裏的海上用小船捕魚。當年沒有天氣預報,夏季的暴風雨說來就來,幾分鐘內就將小船捲入茫茫大海中。
萬幸的是,經過一夜的狂風暴雨,小船竟然沒有翻掉,卻漂入遠洋。
期間,父親將僅少量的淡水留給兒子飲用,10天后因高溫脫水而死。
這個少年憑藉驚人的毅力,靠喝雨水甚至自己的尿液,以及船上零星的魚蝦,堅持了整整23天,最終被一艘路過的客輪救活。
對漁民而言,此類慘劇早已司空見慣,不足爲奇。
由於以上的種種問題,阮氏三雄這種漁民的社會地位,比底層農民還要低不少,屬於社會的最底層,也是邊緣人羣。
南宋時期,乾脆將南方的水上漁民定爲疍戶,屬於“賤民”階層,受到制度性歧視。
他們終生被禁錮在船上,只允許偶爾上岸購買基本生活品和販賣魚蝦。
那麼,阮氏三雄的經濟情況如何?
只能用一貧如洗來形容。
書中生動形容了他們赤貧的生活:吳學究自來認得,不用問人,來到石碣村中,徑投阮小二家來。到得門前看時,只見枯樁上纜着數只小漁船,疏籬外曬着一張破魚網。倚山傍水,約有十數間草房。
阮家曬得一張漁網破舊不堪,全家住在簡陋的草屋內。
在古代,只有最底層的平民纔會住在草屋內。草屋的造價最低,只需要一些泥土和茅草就可以搭建。
然而,只需要幾個月後,茅草就會腐爛,草屋立即會屋頂漏雨,四面漏風,讓居民苦不堪言。所以,古代稍微有點積蓄的家庭,會盡量選擇住在木屋或者磚石結構的屋子內。
由此可見,阮氏三雄的家庭生活非常貧窮。
阮氏三雄沒見過什麼世面,也沒有經歷過富貴的滋味。
書中這麼寫:四個人坐定了,叫酒保打一桶酒來。店小二把四隻大盞子擺開,鋪下四雙箸,放下四般菜蔬,打一桶酒放在桌子上。阮小七道“有甚麼下口?”小二哥道“新宰得一頭黃牛,花糕也相似好肥肉。”阮小二道“大塊切十斤來。”阮小五道“教授休笑話,沒甚孝順。”吳用道“倒來相擾,多激惱你們。”阮小二道“休恁地說。”催促小二哥只顧篩酒,早把牛肉切做兩盤,將來放在桌上。阮家三兄弟讓吳用喫了幾塊,便喫不得了。那三個狼餐虎食,喫了一回。
在中國古代,歷朝歷代都嚴禁宰殺耕牛,因爲牛是不可或缺的農業勞動力。
到了北宋後期,國內耕牛數量激增,到了飽和的地步,政府才特許民間部分屠夫殺牛賣肉。
即便如此,牛肉也是比較高級的肉食,類似於今天的進口牛排,普通老百姓是喫不起的。
吳用作爲一名鄉下的私塾教師,因爲經常與富有的地主晁蓋來往,曾品嚐過不少高檔美食,因此對喫牛肉並不稀罕:吳用“喫了幾塊,便喫不得了”。
相反,阮氏三雄則是“狼餐虎食,喫了一回”,可見他們極少有機會喫牛肉。
阮氏三雄平時喫酒,只能喫一些自己捕捉的小魚:阮小七道“教授,我的船裏有一桶小活魚,就把來喫酒。”阮小七便去船內取將一桶小魚上來。約有五七斤,自去竈上安排,盛做三盤,把來放在桌上。阮小七道“教授,胡亂喫些個。”
阮氏三雄的居住條件和飲食都很差,穿的又如何呢?
同樣很不上檔次。
書中寫到:那阮小二走將出來,頭戴一頂破頭巾,身穿一領舊衣服,赤着雙腳。那阮小五斜戴着一頂破頭巾,鬢邊插朵石榴花,披着一領舊布衫,露出胸前刺着的青鬱郁一個豹子來
大家看看,阮小二和阮小五的衣服、頭巾不是破的,就是舊的。
只有年齡最輕的小夥子阮小七,可能比較愛漂亮,衣着才相對齊整:這阮小七頭戴一頂遮日黑箬笠,身上穿個棋子布背心,腰繫着一條生布裙。
阮小七沒有穿舊衣服,卻穿着檔次很低的生布裙。
所謂生布裙,就是沒有處理過的麻布裙,價格非常低廉,屬於最便宜的工作服飾。
那麼,這豈不是一個悖論。
阮氏三雄明明武藝超羣,是極爲優秀的水軍將領,怎麼會混到生活極端貧困且毫無社會地位的境地?
很簡單,就是北宋封建等級社會壓迫的必然結果。
很多人無底線的鼓吹,中國古代歷史和文化多麼先進和優秀。
作爲歷史和文化的研究者,薩沙認爲這些先進和優秀是存在的,最終只能維持到中國明代後期而已。
中國的歷史和文化先進的核心在於,很早就建立了中央集權制度以及相應的文化體系,並且能夠一直延續到近代。
秦朝在公元前200多年建立統一王朝,隨後漢朝建立了中央集權制度以及相應的文化。
客觀來說,在同時期的世界範圍內,這是極爲先進的。
同時期的希臘城邦、古埃及、古羅馬帝國儘管有類似的制度和文化,然而它們都沒有傳承下來,逐步滅亡消失了。
以歐洲中世紀爲例,在相對文明的10到15世紀仍然流行落後殘忍的農奴制度。在西歐莊園制度下,農民被嚴格束縛於土地,實際上淪爲領主的私有財產。這些農奴不可能隨意離開莊園,沒有主人的允許不能結婚、不能轉讓財產。
主人雖然不可以隨意殺死農奴,卻可以隨意體罰他們,甚至能將農奴連同土地一同買賣、抵押或轉讓。
最重要的是,農奴的子孫仍然是農奴,世世代代無法翻身。
經濟上,農奴需要每週2到3天無償爲主人勞作,每年還要上繳名目繁多的各種苛捐雜稅。
中世紀的歐洲只有12%的老百姓是自由民,其餘不是農奴就是半農奴。
西歐的農奴制度直到15世紀才消亡,當時是中國的明朝初期。
相比起來,中國社會制度就要開明的多,也先進得多。中國農民至少不用受到農奴那樣的種種限制,也有相對的人身自由,社會也相對穩定。
因此,在中世紀的在公元500年至1500年的漫長時期內,中國農業的生產力長期碾壓歐洲。中國不僅在糧食畝產上具有絕對優勢,而且在應對人口增長的農業技術手段上也更爲成熟。
然而,這不代表中國的制度和文化沒有問題。
它的最大問題是,慢慢形成了一個完整又自閉的體系,拒絕一切形式的進步。
如果我們仔細審視歷史就會發現,漢代的國家制度和文化,同明代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漢代的漢人皇帝用中央集權制度管理着國家的一草一木,利用愚民制度、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和文字獄進行文化洗腦。甚至清代的滿族皇帝也完全仿效,只是手段更爲老辣和嚴密。
自然,在這套制度和文化建立後大部分時期,也就是到了宋代和明朝都不算是落後的。
爲啥?上面也說了,即便是西歐的中世紀也大大落後中國。
更別說,古羅馬帝國、古波斯帝國、阿拉伯帝國那種奴隸制社會,甚至是非洲和美洲的氏族社會、未開化的野蠻社會。
相比這些落後地區,中國的中央集權制度和文化算是相當先進的。
它可以維持國家內的穩定和繁榮,還有能力使用大量部隊對外用兵,擴張國家領土,保護文明的延續。
然而,中國的歷史和文化的最大問題,就是慢慢徹底淪落爲等級壓迫的殘酷工具。
中國古代的歷史文化,完全是等級壓迫文化,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比印度的種姓制度也好不到哪裏去。
中國的統治階層以及他們豢養的官僚軍官階層,共同壓榨人口占絕大多數的底層平民。
中國統治階層逐步意識到,任何一種社會變革或者科技進步,都有可能威脅到自己的統治,因此,他們轉而極力鼓吹制度與文化的“恆定不變”,甚至採取閉關鎖國的策略,又藉助文字獄扼殺所有可能得革新。
古代中國知識分子最常說的話就是“祖宗制定的東西是不能改變”“古代聖人說的道理就是最完美的”!
在這樣的語境下,任何試圖推動制度或技術進步的先行者,往往都要面臨身敗名裂甚至滅頂之災的結局。
自秦漢大一統以來,中國有過多次改革變法的嘗試,如王莽變法、永貞改革、王安石變法、張居正改革、戊戌變法等,結果毫無例外都失敗了。
這些變法必然會失敗,它們都被統治集團定義爲可能威脅到自己的利益,一定會被百般打壓消滅。
因此,中國的制度和文化的先進僅僅維持到明代後期而已,隨後反而成爲中國發展進步的絆腳石。
從明代後期開始,西歐結束了黑暗的中世紀,各國普遍建立起不亞於中國的政治制度。西歐各國很快強大起來,開始向外擴張,建立了大片殖民地。
尤其重要的是,歐洲各國普遍推行重商主義政策,使得新興的資產階級逐步掌握國家權力,進而建立了全新的政治制度和文化,這纔是翻天覆地的變化。
英國在十七世紀末期,也就是清朝康熙時代,建立了資產階級掌權的君主立憲制度。
法國的中央集權制度較爲牢固,直到十八世紀末期,也就是中國乾隆時期的爆發了法國大革命,制定君主立憲制度,由資產階級掌權。
同時代的美國,在1776年發表《獨立宣言》,在1789年實施《美國憲法》,同樣在乾隆時期建立了資本主義制度。
從清朝初期開始,西方的制度、文化、科技甚至宗教,都開始全面超越中國。
這種差距的不斷累積,最終在十八世紀的英國引爆了工業革命,隨後各國相繼跟進,紛紛由農業國轉型爲工業國,將固步自封的清朝遠遠甩在身後。
清末的百年國恥是偶然現象嗎?並不是如此。
在1840年第一次鴉片戰爭時期,中國和英國的差距最小。當時英國已經完成工業革命,成爲一個工業國,鋼鐵產量高達140萬噸。而中國仍然是農業國,鋼鐵產量僅有2萬噸。
而鋼鐵產量是一個國家工業實力強弱的標誌,換句話說英國的工業實力是當時滿清的70倍。
所以英軍只用1萬多人遠征軍,就能擊敗擁有80萬大軍的滿清,讓後者屈膝投降。
扯遠了。
古代的中國統治者爲了維持自己的地位,必須嚴格保證封建等級制度,從根本上杜絕階級躍升。
畢竟,任何一個國家的資源都是有限的,蛋糕就那麼大,不能允許很多人來分食。只要允許階級躍升,等於統治階層的蛋糕就變小了,這在當時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中國古代的和平時期,階級躍升是極其罕見的。
平民想要跨越階級,基本只能依靠科舉考試和武舉考試這兩條獨木橋。
以北宋與南宋共計320年的歷史爲例,考取進士從而獲得做官資格的讀書人,只有3萬9000多人,平均每年只有120人。
而北宋和南宋很多時期,全國人口接近或者超過1億人。
放在今天,相當於每年各省高考排行前4的狀元們,纔有做官的資格,實現階層跨越。
然而,考中進士僅意味着拿到了做官的“入場券”,絕不等同於成爲中高級官員。
3萬9000名進士中的絕大部分,終其一生只是個芝麻綠豆大的小官。
南宋文壇四大家之一的楊萬里28歲考中進士,被授以從八品的贛州司戶參軍,還要等待兩年後才赴任;到了32歲,他才被授以正八品的零陵縣丞;37歲因結識後來成爲宰相的名臣張浚,才被任命爲臨安府府學教授,終於成爲正七品的小官,前後耗費了整整9年光陰。
再看《鶴林玉露》的作者羅大經,考中進士8年後,才被授予從八品的廣西容州司法參軍,又過了18年,他只是擔任從八品的從事郎。
整整26年時間,他竟連正七品(相當於縣長級別)的門檻都未能邁過。
由此可見,即便你是“超級學霸”,依靠科舉實現階級躍升基本是天方夜譚。這條路本質上更像是一種概率極低的“博彩”,雖在理論上存在中獎可能,但對絕大多數人而言,終其一生也不過是做個美夢罷了。
阮氏三雄是武人,不可能通過科舉考試出頭,那麼他們去考武舉呢?
北宋時期重文輕武,軍人地位很低,武舉制度更不受重視,考試規模很小。
相比每年動輒有幾十萬人蔘加的文舉考試,武舉考試每年只有數百人蔘加。
爲什麼會這樣?一個至關重要的原因是,武舉有一定的報名門檻。通常情況下,只有官宦世家子弟、具備軍事特長且身世清白者,纔有資格參加武舉考試。而文舉考試的門檻則低很多,普通的良家子弟都可以參加,那麼是最底層的鄉民。
在具體武舉考試時,也不是隻是考你的弓馬武藝,還需要進行筆試,要考你的軍事韜略能力。
換句話說,考中武舉需要文武雙全才行,要求比文舉考試要高得多。
北宋軍官普遍不被社會重視,尤其中高級軍官的職位大多由皇親國戚、門閥世家世襲壟斷。
宋真宗曾規定,武臣六品以上都可以讓子孫弟侄,世襲擔任八品至九品的武官。所以,每年武舉考試僅錄取二三十個人甚至幾個人。
即便考中武舉了,通常只會授予一個小官。
如宋仁宗時期,武舉考試第一名,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武狀元,僅僅授予六品的監丞,第二名榜眼、第三名探花,授予從八品大理評事這種芝麻綠豆大的小官。
其餘幾個武舉考試勝利者,更是授予從九品小官,這是武官最低的級別。
放在今天,從九品小官相當於少尉軍銜,也就是個排長。
正因如此,梁山好漢楊志明明考中了武舉人,混了十多年僅僅是個沒有實權的上尉連長。
對於阮氏三雄來說,他們壓根不可能考中武舉人。
不管怎麼說,楊志可是正兒八經的楊家將後代,自己受過相當的文化和軍事教育,父輩又曾經當過中高級軍官。
即便如此,30多歲的楊志也就能夠混成一個小連長。
阮氏三雄是漁民出身,毫無背景可言。他們舉止粗鄙,很可能是不識字的,畢竟當時男性農民有八成是文盲。退一步說,就算他們識幾個字,也不可能通過武舉人的韜略筆試。
文舉、武舉的道路都走不通,阮氏三雄還有什麼出頭的手段呢?
或許有人會問:難道不能去投軍,從普通士兵做起嗎?然而,這同樣是一條死衚衕。
大家可以想一想,就連全國武舉考試的前三名,到了軍隊只能做箇中尉、少尉,何談地位低下的普通小兵。
在北宋時期,爲了防止士兵逃亡,邊境禁軍甚至會在士兵臉上刺字。
而當年只有犯人才會在臉上刺字,足可見士兵地位有多麼卑賤了。
北宋軍人分爲中央禁軍,以及地方廂軍。
地方廂軍主要從事後勤工作和剿滅小股土匪,一般不會派到前線打仗,幹一輩子也不可能因戰功升官,註定只能當個大頭兵。
中央禁軍則是野戰部隊,需要同周圍敵國和國內大股匪盜作戰,纔會可能因爲戰功而升職爲軍官。
每次戰鬥結束後,北宋軍人們都會進行評功,戰功通常被分爲五個等級。
達到第一等級的士兵,可以轉爲基層軍官。低等級的士兵,可以慢慢累積戰功到第一等級後升官。
然而,第一等級戰功要求很高,通常要一次戰鬥內斬首三個,也就是殺死三個敵人。
在一次戰鬥中,普通軍人能夠斬首一個敵人就是很大的戰功,殺死三人根本就不可能。
即便戰功卓著,北宋軍官的晉升之路依然漫長,共有五十二個等級。即便此戰的戰功爲第一等級,也只能上升一級,前方還有五十一級等着升級。
更要命的是,北宋軍隊對外作戰是輸多贏少。
普通小兵打仗能夠保住性命尚且困難,何談一次戰鬥殺死三個敵軍?
說來說去,普通小兵參軍一輩子,能夠混到最低級的少尉軍銜就是牛逼到極點,混到中士都算是軍中精英了。
絕大多數士兵在達到這一目標之前,就已命喪黃泉。
爲什麼北宋要搞這種嚴苛的制度呢?
根本上在於要壟斷中高級軍官的崗位,由統治階層和高級官僚階層擔任,不允許底層民衆通過參軍而實現階級躍升。
阮氏三雄無法通過合法手段出頭,他們又有超越普通人的軍事才能,更有強悍的性格,纔會窮則生變!
書中這麼寫:吳用道“恁地時,那廝們倒快活。”阮小五道:“他們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官司,論秤分金銀,異樣穿綢錦,成甕喫酒,大塊喫肉,如何不快活!我們弟兄三個空有一身本事,怎地學得他們!”吳用聽了,暗暗地歡喜道“正好用計了。”阮小七又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我們只管打魚營生,學得他們過一日也好。”吳用道“這等人學他做甚麼!他做的勾當,不是笞杖五七十的罪犯,空自把一身虎威都撇下。倘或被官司拿住了,也是自做的罪。”
阮小二道“如今該管官司沒甚分曉,一片糊突,千萬犯了迷天大罪的倒都沒事。我弟兄們不能快活,若是但有肯帶挈我們的,也去了罷!”阮小五道“我也常常這般思量,我弟兄三個的本事,又不是不如別人,誰是識我們的!”吳用道“假如便有識你們的,你們便如何肯去?”阮小七道“若是有識我們的,水裏水裏去,火裏火裏去。若能勾受用得一日,便死了開眉展眼。”吳用暗地想道“這三個都有意了。我且慢慢地誘他。”吳用又勸他三個喫了兩巡酒。
讀者大多喜歡阮氏三雄,在於他們性格豪爽強橫,嚮往自由自在的安逸生活,尤其擁有骨子裏絕不甘受壓迫的反抗精神。
這一點,從他們唱的歌謠裏面就可以看出來。
阮小五:打魚一世蓼兒窪,不種青苗不種麻。酷吏贓官都殺盡,忠心報答趙官家。
阮小七:老爺生長石碣村,稟性生來要殺人。先斬何濤巡檢首,京師獻與趙王君。
在阮氏三兄弟眼中,目前的日子簡直不是“生活”,只能算是被剝削打壓的苟延殘喘。
那麼,按照他們的個性和強悍能力,寧可上山爲匪快樂幾年再死,也不願意一輩子窩窩囊囊的苟活。
最終,阮氏三雄落草爲寇,同晁蓋一夥搶劫了生辰綱,案發後被迫上了梁山。
後來梁山接受了招安,三兄弟跟隨宋江南征北戰,下場卻非常悽慘。
在攻打方臘時,阮小二率水軍襲擊烏龍嶺水寨,中了敵人的圈套。
阮小二準備跳水逃跑時,大量敵軍衝入坐船來捉人。他寡不敵衆,爲免被俘後受辱,毅然自刎而死。
打垮方臘的最後一戰,阮小五與李俊等水軍頭領扮做艄公入城,與宋軍裏應外合。
最終,阮小五幫助宋軍攻破清溪城,生擒了方臘,自己卻在混戰之中被敵人大將婁丞相所殺,死在了勝利之前的一秒。
兩個哥哥戰死,唯一倖存的阮小七也沒有好下場。
阮小七本應獲任“蓋天軍都統制”一職,但在打敗方臘後,他穿起方臘丟下的龍袍玩耍。
回朝後,他被奸臣童貫、蔡京誣告有謀反之意,被奪走官職,貶爲庶民。
對此,阮小七心中反倒歡喜,他帶着母親重返石碣村,重操舊業打漁爲生,直至七十歲壽終正寢。
阮氏三雄中,阮小二已經結婚,卻沒有孩子,不能繼承他的封賞官爵。
那麼,阮小二和阮小五兄弟的戰死,僅僅換來了每人數百兩的撫卹金。
加上三兄弟在梁山劫掠的財富,恐怕總數有數千兩白銀。
做土匪期間大酒大肉的生活享受,應該可以同多年艱苦戰爭生涯衝抵了。
換句話說,阮氏三雄等於用兩條命,換來了一些錢財而已。
對於三兄弟來說,或許人生能夠輝煌一下就足夠了,畢竟“人生自古誰無死”呢!
我們通過阮氏三雄的悲慘結局,看到了北宋森嚴的階級固化,也是這個王朝很快滅亡的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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