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徐州回龍窩, 巷子又窄又彎,像個窩居聞世
文/東方之音
前些年,我常常到徐州去,有時是路過,有時是特意。那座城市,總給我一種沉沉的、硬硬的感覺,像塊老鐵,敲上去能聽見錚錚的響。那裏有漢墓,有楚王,有說不盡的英雄故事,連空氣裏都好像飄着歷史的塵煙,厚重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但去得多了,便也慢慢地尋出些別的味道來。最讓我惦記的,不是什麼名山大川,卻是城裏一個小小的去處,叫“回龍窩”。
名字是有趣的。我初聽時,便覺得不像徐州慣常的腔調。徐州是雄性的,是“力拔山兮氣蓋世”的;而這“回龍窩”,卻帶了些曲折的、隱忍的,甚至有些戲謔的意味。後來聽人說,這名字的來由,說是因爲當年乾隆皇帝下江南,路過徐州,想進城看看,走到這裏,巷子又窄又彎,像個窩似的,龍輦竟過不去了,只好掉頭回去,便有了“回龍窩”這個名字。我想,這大約是後人附會的雅謔,博人一笑罷了。但名字卻因此有了畫面,總覺得那幽深的巷子裏,藏着一段說不清道不明的故事,比那些正史裏的記載,反倒更親切些。
我是專爲它去了一趟的。那是一個秋日的下午,太陽斜斜地掛着,光變得金黃金黃的,卻不怎麼熱。我穿過外面車馬喧囂的大街,轉進一個路口,人聲便陡然靜了下來,彷彿被一道無形的牆給隔開了。眼前便是回龍窩了。
它是被一片嶄新的、仿古的建築羣圍着的。青磚黛瓦,檐角飛翹,看得出是精心修繕過的,並不顯得破敗。但我總覺得,那些新簇簇的屋瓦底下,還藏着些舊時的魂靈。巷子是窄的,窄得只容得下兩三個人並肩。腳下是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潤了,有的地方坑坑窪窪,積着下午的雨水,亮晶晶的,像一面面破碎的小鏡子,映着天上疏疏淡淡的雲。兩旁的牆是高的,是那種老舊的青磚砌的,磚縫裏長出了茸茸的、綠綠的青苔,摸上去,有一種潮溼的、陰涼的、又帶着些韌性的觸感。牆的根部,有些地方還露出了石頭的基礎,粗獷而厚實,讓人想起許多年前,那些建造它們的人的手。
我一個人,慢慢地走着。這“走”,在北方大約要叫“遛彎兒”,在南方叫“蕩馬路”,在徐州,或許就叫“逛”了罷。我的腳步放得很輕,怕驚擾了什麼似的。巷子裏安靜極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能聽見風吹過屋檐,帶起幾片落葉的沙沙聲。偶爾,有一兩扇虛掩的木門,“吱呀——”一聲被風吹開,又“啪”地合上,那聲音在空蕩蕩的巷子裏迴響着,顯得格外清晰,帶着一種舊光陰的質感。
我一邊走,一邊無端地想起了許多事。想起了幼時在故鄉,也有這樣類似的巷子,我和小夥伴們常在裏頭追逐嬉鬧,笑聲能傳到很遠很遠。又想起了那些線裝書裏的舊事,想象着百年前,甚至數百年前,住在這裏的是些什麼樣的人家。是那些早起晚歸,挑着擔子,沿街叫賣的小販呢?還是那些關起門來,安安靜靜過自己日子的尋常百姓?或許,也住過些讀書人,在這樣安靜的夜裏,就着一盞昏黃的油燈,搖頭晃腦地念着“之乎者也”。他們的歡喜,他們的憂愁,他們的柴米油鹽,他們的生老病死,都曾經在這窄窄的巷子裏,在這高高的牆下,一天天地過着。如今,這些都遠了,散了,只剩下這沉默的磚瓦,和這悠長的、寂寞的巷子。
我又想起了許多年前的一個黃昏。那時我還年輕,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裏迷了路。也是這樣的石板路,這樣的老牆,我心裏卻滿是焦急和慌張。而今,同樣是在異鄉的巷子裏,我心裏卻出奇地平靜。時間的流逝,竟這樣奇妙地改變了一個人。年輕時,我們總是急着要走到哪裏去,彷彿前面總有個什麼目標在等着;到了現在,才覺得,走本身,或許比到達更重要。就像在這回龍窩裏,沒有目的,也不需要方向,就這樣慢慢地走,靜靜地看,便很好。
正想着,前面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岔口,走進去,竟是一個天井。天井不大,四方的,能望見頭頂上一塊藍蔚蔚的天。角落裏,有一口老井,井沿上的石頭被井繩磨出了深深的凹槽,像老人額上的皺紋。我探頭往裏望了望,黑洞洞的,看不見底,只有一股幽幽的、涼涼的水汽,從下面升騰上來,拂在臉上,帶着一種古老而神祕的氣息。井邊,不知是誰種了一叢細竹,長得疏疏朗朗的,午後的陽光透過竹葉,灑下斑斑駁駁的影子,在地上輕輕地晃動着,靜得很,也美得很。我忽然覺得,這口井,這叢竹,也許纔是這院子裏真正的主人。一代代人來了,又走了,只有它們,始終在這裏,看着日升月落,看着春秋代序。
從回龍窩出來,天色已經向晚了。西邊的天空,燒起了一片橘紅色的晚霞,給那些青黑色的屋脊,鍍上了一層暖暖的光。我又走回了那條喧鬧的大街上,車聲,人聲,又潮水般湧了過來。剛纔在巷子裏的那份靜謐,彷彿一場短暫而清晰的夢。我回頭望去,那巷口隱在一片輝煌的燈火裏,黑沉沉的,像一個無聲的嘆息。
我忽然有些明白了。一座城市,不能只有那些高聳入雲的樓,和那些寬闊筆直的路,它還需要一些這樣的角落,一些窄的、舊的、安靜的角落。它們像是城市的靈魂棲息的地方,讓那些在歷史的洪流裏沖刷得快要失了顏色的記憶,有了一個可以安放的家。那些沉重的、英雄的歷史,固然讓人心生敬畏;但這樣瑣碎的、平凡的、帶着煙火氣的生活痕跡,卻更能觸動我們這些凡人的心腸。
我離開徐州後,常常會想起那個下午,想起那條悠長悠長的巷子。它像一帖溫和的鎮靜劑,能撫平我心裏的許多浮躁。我在那裏,什麼也沒找到,卻又好像找到了一切。那片刻的寧靜,那無端的遐思,大約便是我從那“窩”裏,帶回來的最珍貴的回龍了罷。
(圖片來自網絡)
2026-0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