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觀淮海戰役紀念館有感
文/東方之音
徐州鳳凰山麓的清晨,薄霧如紗,輕籠着這片肅穆的土地。遠遠望去,淮海戰役烈士紀念塔巍然矗立,在晨曦中投下長長的影子,像是歷史深處伸出來的一隻手,靜靜地指向天空。
我是隨人羣走進紀念館的。腳步很輕,怕驚擾了什麼。可一踏入序廳,那面巨大的“人民的勝利”主題牆便撲面而來,莊重得讓人不由得屏住呼吸。燈光是沉沉的暖黃,照着那些靜默的文物,每一件都像是一段被凝固了的時光。
最先攫住我目光的,是一根小竹竿。它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躺在展櫃裏,一米來長,泛着歲月打磨出的暗黃光澤。走近了看,竿身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字——山東、江蘇、安徽,88個城鎮村莊的名字,像是一道道淺淺的傷口。講解員輕聲說,這是特等支前功臣唐和恩用過的。當年,他就是拄着這根竹竿,推着獨輪車,頂風冒雪,走了五千多里路。累了,它是拄棍;過河,它是探尺;風雪迷了路,它在前面摸索。我俯下身去,隔着玻璃,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那些地名歪歪斜斜的,卻一筆一畫都刻得極深,像是要把整個山河都裝進去。我忽然覺得,那不是竹竿,那是一根脊樑,一根千千萬萬老百姓撐起來的脊樑。
轉過身,牆上寫着一行字,讀來讓人心裏一顫:
“最後一碗米送去做軍糧,最後一尺布送去做軍裝,最後一件老棉襖蓋在擔架上,最後一個親骨肉送去上戰場。”
543萬人。那是多少碗米,多少尺布,多少件老棉襖,多少個親骨肉?數字是冷的,可數字背後的血,是燙的。展櫃裏,有一枚銀戒指,小小的,很素樸,它的主人用它換了糧食,送給了飢餓的部隊。還有一雙布鞋,鞋底磨得薄如紙片,沾滿了七十多年前的泥濘。我盯着那雙鞋看了很久,彷彿能看見一雙腳,不知疲倦地奔走,丈量着從後方到前線的每一寸焦土。那是人民的腳,是共和國的腳。
走到英烈廳,空氣似乎更沉了些。一封家書靜靜地躺在那裏,紙已經脆了,摺痕處幾乎要斷開。那是烈士孫即明寫給父母的最後一封信。
“父母大人:幾年不通信,家中一切情形如何……等我死不了,革命勝利再回家……”
他終究沒能再回家。信寄出後不到兩個月,這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就倒在了總攻黃維兵團的戰場上。他一定想象過勝利的那一天吧?想象過敲鑼打鼓地回到老家,喊一聲“爹,娘,我回來了”。可他把自己永遠留在了1948年的冬天,留在了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時刻。
旁邊,還有一件沒有織完的粗線毛衣,針腳還留着,織它的人,卻早已消逝在戰火裏。這些細碎的、未完的念想,比任何宏大的敘述都更讓人心碎。
出了展廳,陽光正好。園區裏,松柏蒼翠,綠草如茵,有孩子在廣場上奔跑,笑聲清脆。遠處,紀念塔高高聳立,塔身上的五角星在陽光下閃着金色的光。我回頭望了一眼紀念館,它靜靜地臥在鳳凰山麓,像一個巨大的容器,收納了硝煙,收納了吶喊,收納了無數滾燙的生命。
而它捧出的,是和平,是安寧,是我們此刻正擁有的一切。
忽然想起展廳裏那個互動裝置,牆上掛滿了話筒,你可以拿起來,對烈士說句話。我聽見一位老人顫抖的聲音:“孩子們,我們記着你們,你們就活着。”
是的,我們記着。我們記着那根小竹竿,那雙磨破的布鞋,那封沒寄到的家書,那件沒織完的毛衣。我們記着每一個名字,也記着那些沒有留下名字的。
淮海戰役的勝利,是“小推車推出來的勝利”。而一個民族的復興,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繼續推着屬於我們這個時代的小推車,往前走。車轍會淡去,但路,會一直在。
青山處處,草木皆碑。
(圖片來自網絡)
2026-0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