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散文·中華傳統—大年初二美祝福
文/東方之音
俗話裏講,初一崽,初二郎。這郎,便是指的女婿。到了初二,天還矇矇亮,城鄉的各個路口,便漸漸熱鬧起來了。那些個穿得簇新的男人,手裏提着大包小包的禮盒,臉上帶着些莊重又掩不住歡喜的神色,身邊跟着穿紅着綠的妻兒,說說笑笑地,往一個方向去——那是岳父岳母家的方向。這路上的人,多是成羣結夥的,認識的便互相道着“恭喜”,不認識的,只看那打扮和手裏的禮物,也知道是去做什麼的,彼此的目光裏,便都有了些暖融融的意味。空氣裏還殘留着昨夜爆竹的硫磺氣息,混着人家屋裏飄出的飯菜香,甜絲絲的,又有些嗆,卻實實在在地告訴你,這年,正過得有滋有味呢。
說起這出嫁的女兒回孃家,細想想,實在是一件頂有人情味兒的事。女兒出了嫁,便成了婆家的人,操持家務,孝敬公婆,一年到頭,辛苦自不必說。唯獨這大年初二,像是特特爲她留出的一天,讓她可以卸下所有的擔子,重新做回那個可以撒嬌的女兒。這背後,是咱們中國人骨子裏那份對親情的體恤,對血緣的看重。婆家要團圓,孃家也要團圓,這日子便這樣巧妙地平衡着,讓兩頭的老人都能得着一份慰藉。這規矩,也不知是從哪朝哪代傳下來的,只曉得一代一代的,都這麼照着做,做得理所當然,做得情意綿綿。
我老想起小時候,跟着母親去外婆家拜年的光景。那時候路不好走,多是些田埂小路,遇着下雨,更是泥濘不堪。但母親總是興沖沖的,早早地就把我和弟弟打扮整齊,自己則穿上那件壓在箱底的藍布罩衫,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父親挑着一副擔子,一頭是方方正正的禮盒,裏頭裝着紅糖、紅棗、桂圓,另一頭是給外婆做的新棉鞋。我們兩個孩子,便跟在後面,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遠遠地望見村口那棵老槐樹,心裏便撲騰撲騰地跳起來,因爲知道,樹底下準站着外婆,手搭在額前,朝我們來的方向張望呢。
及至到了跟前,外婆一把摟住母親,嘴裏唸叨着“瘦了瘦了”,眼睛裏卻閃着光。接着便來摸我們的頭,那手粗糙得很,卻暖暖的,從口袋裏掏出兩把花生和幾塊水果糖,塞到我們手裏。進了屋,更是另一番天地。舅母在竈間忙得團團轉,鍋鏟颳着鐵鍋,嗤啦嗤啦地響,飄出濃郁的肉香。外公則搬出他的水菸袋,招呼父親坐下,一遞一聲地說着田裏的收成,村裏的新聞。滿屋子都是人的說話聲,孩子的笑鬧聲,暖烘烘的,與外頭的寒冷是全然不同的兩個世界。那時的我並不懂得這其中的情意,只覺得熱鬧,覺得快活,有喫有玩,還有外婆偷偷塞給我的壓歲錢——一張嶄新的兩角票子,壓在枕頭底下,能高興上好些天。
這“回孃家”的習俗,細品起來,倒很像咱們中國人的一部生活哲學。它將“常回家看看”這樣樸素的道理,化作了年復一年的儀式,讓人們在繁忙的歲月裏,無論如何也要抽出一天,去奔赴一場親情的約會。這儀式裏,有女兒對父母的牽掛,有外孫對外婆的依戀,也有兩個家庭藉此機會的親密往來。它像一根看不見的紅線,把散落各處的一家人,又緊緊地縫在了一起。
如今想來,那兩角錢的壓歲錢,那粗糙而溫暖的手,那飄着肉香的竈間,那一聲聲“瘦了瘦了”的唸叨,都成了記憶裏最珍貴的畫面。它們像一些溫潤的珍珠,被這根叫“初二”的線串着,掛在歲月的胸前,閃着永不黯淡的光。
黃昏時候,路上又熱鬧起來了。回去的人,手裏的禮盒多半空了,但臉上卻多了一層滿足的倦意。夕陽斜斜地照着,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有的孩子已經趴在父親的肩頭睡着了,手裏還緊緊攥着一個紅彤彤的橘子。這初二的一天,便在這樣暖洋洋的、有些慵懶的氣氛裏,慢慢地落下了帷幕。只是那親情的暖意,卻像剛喝下去的老酒,從裏到外,實實在在地,暖了人心。
2026-0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