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將天安門搬進村莊的牆畫
—河南商丘市吳營村吳承言的醉美牆畫藝術經典
文/東方之音
剛進村時,我並沒有特別留意那些牆。豫東平原的村莊,總帶着一種被日光漂洗過的、溫吞的舊黃色。直到巷子一轉,一面牆猛地撲進眼裏——那是一整幅的《鯉魚躍龍門》。浪花不是藍的,是用了靛青摻着石綠,潑灑出翻騰的、近乎透明的質感;那幾條鯉魚,金紅的鱗片在午後的日照下,彷彿真要隨着光影的流動甩尾而起。我怔住了,在這靜悄悄的、只有蟬聲嘶鳴的巷弄裏。
循着一幅又一幅的畫,我不知不覺走到了村子的深處。鄉親們說,畫這些的人,叫吳承言。
找到他時,他正蹲在一面新粉刷的白牆前。是個瘦削的中年人,穿着沾滿各色顏料的舊夾克,像個樸素的泥瓦匠。他並不打精細的草稿,只是提着顏料桶,握着幾支大小不一的板刷,對着空牆凝望片刻,便直接落了筆。先是幾大筆酣暢的褚石與淡赭,山石的筋骨便嶙峋而出;接着是極細的筆尖,蘸了花青與藤黃,在石縫間一點、一勾、一抹,一叢蘭草便幽然挺立,彷彿能嗅到那清冷的香氣。他畫畫時,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隱去了,只有手腕的運轉,與顏料在粗礪牆面上摩擦的、沙沙的微響。
我這才得以細細看他的畫。題材是極民間、極傳統的:有《五穀豐登》,飽滿的麥穗與高粱,顆粒的凹凸感被陽光照得燦然;有《白鶴青松》,那鶴的脖頸伸曲,竟有幾分八大山人的孤傲清氣。最動人的是一幅《牧歸圖》:一個總角小兒橫坐牛背,吹着短短的竹笛,老牛步履沉穩,溫厚的眼神望着前方。背景是漫天火燒的晚霞,用大片的西洋紅與橘黃潑染,輝煌壯麗,卻又襯得那歸家的身影格外安寧。這畫裏,有他記憶裏的商丘,那個暮色四合、炊煙裊裊的故鄉。
我問他:“吳師傅,你怎麼就想到在牆上畫這些呢?”
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笑了笑,笑容裏有種簡單的滿足。“這牆原來光禿禿的,下雨還有黴點子,難看。我就想,咱小時候在村裏,祠堂的樑上、門樓的磚上,都刻着畫,講着老故事。現在那些老房子少了,可故事不能沒地方待啊。讓它們待在牆上,鄉親們出門就能看見,娃娃們跑過也能指着問,挺好。”
他的道理,樸素得像腳下的黃土。藝術於他,不是高懸展廳的珍品,而是讓日子變得好看一點的勞作,是讓記憶找到依附的“地方”。他的顏料,調和着丙烯的鮮亮與傳統國畫的雅緻;他的構圖,既有年畫的飽滿熱鬧,又偶見文人畫的留白意趣。他將那些即將飄散的古意,牢牢地“釘”在了新時代的鄉村牆壁上。
夕陽西下,我準備離開。金色的餘暉正正地打在那些牆面上。那躍龍門的鯉魚,每一片鱗都閃着光;那牧歸的老牛,周身彷彿鍍了一層溫暖的毛邊。幾個放學的孩子騎着車,嬉笑着從畫前掠過,他們的身影,也成了這生動畫卷裏最新鮮的一筆。
我忽然明白了吳承言這些牆畫的美。它美在將飄渺的“雅”,安然接納進敦實的“俗”裏;美在讓過往的魂魄,找到了今日的軀殼。他畫的何止是花鳥人物,他畫的是流逝光陰的錨點,是田園詩在混凝土時代倔強的復調。這些牆,因此不再僅僅是隔斷,而是會呼吸的、屬於村莊的皮膚,上面紋着它的記憶、它的呼吸,與它沉靜而熱烈的夢。
車子駛離村莊,那些畫在漸濃的暮色裏,慢慢融成一抹溫暖而明亮的底色。我知道,它們會一直亮在那裏,像大地無聲的吟唱。
2026-01-01
(圖片來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