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價再破百,我們需要擔心第四次石油危機嗎?
圖源:Seedance生成
撰文 | 戴晶晶
“如果霍爾木茲海峽發生事端,那可真的是世界石油市場的一場噩夢。”2008年,著名能源專家、標普全球公司副主席丹尼爾·耶金(Daniel Yergin)曾這樣評論。[1]
脆弱的穩定維持多年,這個噩夢在2026年降臨了。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聯合軍事打擊,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遇襲身亡,伊朗隨即宣佈關閉霍爾木茲海峽作爲戰略反制,並將戰火蔓延至幾乎整個中東地區。截至3月13日,這場衝突已進入第14天。
隨之而來的是原油價格的巨幅波動。布倫特原油期貨從2月27日每桶72.48美元的結算價,一路攀升衝破90美元,於3月9日盤中一度觸及119.5美元,創下2022年來新高,隨後下挫,單日振幅超40%。
經過兩日的震盪後,3月12日,布倫特原油價格盤中多次重回100美元上方。
截至北京時間3月13日凌晨收盤,布倫特原油結算價報100.46美元/桶,漲幅9.22%,自2022年8月以來首次突破每桶100美元;WTI原油報95.73美元/桶,漲幅9.72%。
這是由於霍爾木茲海峽運送原油的戰略地位,市場對其消息高度敏感,一艘貨船被襲、美伊領導人講話——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會傳導到油價。
3月8日,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保羅·克魯格曼(Paul R. Krugman)撰文指出,如果霍爾木茲海峽長期關閉,其衝擊可能將超過贖罪日戰爭(1973年)之後以及1979年伊朗革命之後出現的石油供應危機。[2]
他提到的是前兩次全球石油危機,第三次石油危機則始於1990年伊拉克對科威特發動海灣戰爭,導致兩國石油供應中斷。值得注意的是,儘管中東地區歷經多次戰爭,霍爾木茲海峽在歷史上從未被正式封閉,當前遇到的境況前所未有。
“目前在伊朗進行的戰爭,已經導致歷史上最大規模的石油生產中斷。”3月6日,丹尼爾·耶金最新表態,它是否會成爲“噩夢情景”,關鍵取決於這場衝突會持續多久。人們更具體的擔憂是,一旦戰爭曠日持久地截斷石油運輸,導致能源價格飆升,全球經濟有可能陷入深度衰退。[3]
作爲現代工業的血液,石油在地緣政治與全球經濟體系中一向擁有強勢的影響力。油價上行將抬高煉化、航空航運與化工等產業成本,增加通脹風險,同時可能左右各國貨幣政策走向。而霍爾木茲海峽除了承載石油的流量以外,也是天然氣、化工和化肥等產品的重要運輸通道,影響輻射世界能源、工業和農業系統。
至此,我們不得不探討這場衝突將如何發展,全球是否會迎來第四次現實意義上的石油危機?在歷經多年能源轉型與發展後,我們又應該怎麼理解石油危機帶來的影響?
01 被擰緊的中東石油閥門
霍爾木茲海峽位於阿拉伯半島和伊朗南部間,連接波斯灣、阿曼灣和阿拉伯海,是全球最重要的石油天然氣運輸“咽喉”。根據美國能源署(EIA),2024年,霍爾木茲海峽平均每日運輸2000萬桶的石油液體,約佔全球消費量的20%;此外,全球約五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氣(LNG)貿易也經由該海峽運輸。[4]
“全球約有30%的海運原油、20%的航空燃油與煤油,以及10-15%的汽油和柴油需經此航道運往各地。”3月11日,知名航運情報數據提供商Kpler高級原油分析師徐牧宇告訴《知識分子》,自2月28日伊朗威脅打擊過往船舶以來,該海峽的日均通航量已從原本的上百艘銳減至個位數,海運物流幾近停滯。
2022年俄烏衝突也曾帶來國際能源市場動盪,油價一度飆升至139美元/桶,但彼時受影響的原油流通量遠不及本輪衝突。2021年底,俄羅斯原油出口量僅爲7-800萬桶/日。[5]
廈門大學管理學院特聘教授、中國能源政策研究院院長林伯強認爲,俄烏衝突雖然影響俄羅斯油氣出口,但並沒有切斷全球主要運輸通道,市場能夠通過多種方式進行調整。例如印度大量進口俄羅斯原油後再加工出口,以及“影子艦隊”等運輸方式,使得俄羅斯石油仍然能夠進入全球市場,供應下降幅度有限。
“相比之下,關鍵海上通道被封閉,將同時波及上游生產和下游消費:一方面,若出口通道受阻且儲油能力有限,產油國將被迫減產;另一方面,如果運輸中斷持續時間過長,下游消費國可能面臨供應短缺。”林伯強對《知識分子》表示。
事實上,中東國家的儲油罐在出口受限的情況下已被迅速填滿,阿聯酋、科威特、伊拉克和沙特等國相繼開始減緩石油開採及煉油廠生產。
根據Kpler當前的估算,中東產油國已累計減產至少600萬桶/日。徐牧宇表示,若霍爾木茲海峽的航運狀態無法儘快改善,預計到本月底,這一減產規模可能進一步擴大至900萬桶/日以上,衝擊全球原油供應。
“目前多數發達經濟體擁有大約90至100天的戰略石油儲備,”林伯強說,因此短期內市場更可能表現爲價格上漲,而不是實際短缺。但一些經濟較爲脆弱的發展中國家,例如巴基斯坦或孟加拉國,可能更早出現供應緊張。
在經歷過去的石油危機後,各國建立了戰略石油儲備(SPR),以在面臨嚴重短缺或價格劇烈波動時用於平衡市場供需。當前,國際能源署(IEA)32個成員國擁有超過12億桶的公共緊急石油儲備,該機構於3月11日宣佈向市場投放4億桶石油儲備。[6]
徐牧宇認爲,G7等國釋放SPR的動向無疑能在心理層面和實際流通中緩解部分供應焦慮,但儲備釋放通常是循序漸進的,其體量很難在瞬間填補海峽封鎖留下的巨大缺口。因此,SPR的介入更多是起到“減震器”的作用,有助於平抑過激的油價波動,而非徹底解決供需失衡。
市場表現也印證了這種擔憂。在IEA宣佈投放歷史上最大規模的SPR後,原油價格在3月12日繼續上漲,布倫特原油價格盤中一度突破100美元/桶。
關鍵仍在於霍爾木茲海峽的局勢。林伯強指出,如果封鎖持續時間較短,例如兩三週內恢復通行,對市場的衝擊仍可能處於可控範圍;一旦時間拉長,就將演變爲一場真正的石油危機。
即使形勢立刻好轉,市場也將需要恢復期。徐牧宇強調,受限於油田的地質特性與生產工藝,從危機解除到產量重回戰前水平,通常需要數天甚至兩三週的時間。此外,波斯灣內大量積壓船舶的疏散與調度,也將成爲恢復供應初期的主要瓶頸。
02 能源安全風險衝擊全球
2025年,中東海灣地區約80%的原油、90%的液化天然氣(LNG)經由霍爾木茲海峽出口至亞洲。[7] 這意味着亞洲能源買家將首先承受供應壓力,並在下游產生連鎖反應。
上海社會科學院國際問題研究所副所長王震向《知識分子》指出,在能源層面,受影響最明顯的會是日本、韓國在內的東亞國家。其中,日本約80%的能源進口需經過霍爾木茲海峽,面臨供應短缺和工業生產成本上升的壓力。
日本經濟產業省數據顯示,2026年1月,日本原油進口對中東地區的依賴度高達95.1%,主要來自沙特阿拉伯、阿聯酋和科威特。[8]
徐牧宇認爲,高度依賴中東原油進口、自身儲備匱乏,以及主要依靠成品油進口的國家都將受到能源安全衝擊,如東南亞部分國家、澳大利亞,以及部分非洲和拉美國家。
“雖然中國海運原油進口約50%需經由霍爾木茲海峽,但得益於較爲充裕的國內原油儲備,總體上具備應對至少3個月外部供應中斷的能力。”她說。
“對於下游原油進口國而言,航道長時間的中斷意味着中東原油供應將嚴重受限,直接衝擊煉油廠的原料保障。”徐牧宇分析稱,雖然煉廠短期內可依靠庫存維持生產,但隨着封鎖持續,庫存缺口將迫使更多煉廠調低開工率,導致成品油及各類煉化產品的產量大幅下滑。
多個國家因此優先保供自身能源供應,採取暫停或減少成品油出口的措施,供應鏈出現明顯擾動。而普通消費者最直接的體驗是,燃料賬單變貴,生活成本變高了。
3月6日,高度依賴海灣地區油氣供應的巴基斯坦宣佈,將汽油和柴油零售價格上調約20%;3月9日,韓國總統李在明表示,爲遏制油價飆升,韓國政府將首次在近30年來對國內燃油價格進行限制。
儘管美國是主要的原油出口國,但其燃料市場與原油期貨價格高度關聯。根據美國汽車協會(AAA)數據,3月11日,該國汽油平均價格爲3.578美元/加侖,較衝突爆發前價格上漲約20%。[9]
中國成品油價格同樣與國際油價掛鉤,但採取“十個工作日一調”的調整機制,波動相對滯後。3月9日,中國發改委發佈消息,次日起國內92號汽油、95號汽油和0號柴油分別上調0.55元、0.58元、0.57元。下一次調價窗口則將在3月23日24時開啓。
中東亦是全球航空煤油的重要生產基地,在衝突升級後,航空煤油價格飆漲。據新西蘭航空3月10日披露,航空煤油的價格已從衝突前的每桶85美元-90美元,飆升至每桶150美元-200美元。[10]
3月12日,香港航空將上調燃油附加費收取標準;此前,新西蘭航空和北歐航空等國際航司也均宣佈因航空燃油價格上漲提高機票價格。
“歐洲一些國家在俄烏衝突後降低對了俄羅斯的能源進口,從而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對中東能源的依賴,因此同樣面臨潛在風險。”王震補充稱。
歐洲能源體系目前仍依賴進口油氣。在逐步減少對俄羅斯天然氣的消費量後,美國、卡塔爾等國已成爲歐盟液化天然氣(LNG)的主要供應來源。3月2日,卡塔爾關鍵能源設施在衝突中遭到襲擊,被迫停止LNG生產,當日歐洲天然氣價飆漲。
3月11日,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在歐洲議會全體會議發表講話時指出,自衝突爆發以來,天然氣價格上漲50%、石油價格上漲27%,10天時間已使歐洲納稅人爲化石燃料進口額外支出約30億歐元。[11]
03 迷霧中的局勢
“展望後市,油價走勢的核心邏輯仍取決於霍爾木茲海峽的安全邊界何時重建。在伊朗對航道的威脅完全解除前,船東的避險情緒將使通行量難以實質性回升。”徐牧宇說。
王震判斷,目前美伊衝突主要存在兩種發展情景。第一種是雙方各自宣稱取得勝利,美國逐步從衝突中抽身,雖然未必會有正式的停火或和談協議,但整體烈度逐漸下降。
“若出現這種情況,圍繞霍爾木茲海峽的緊張局勢在經過一段拉鋸後可能有所緩解,對國際能源市場的衝擊也將相對有限。”他同時指出,另一種可能是衝突真正長期化,伊朗持續進行報復行動,而美國維持低烈度軍事打擊,雙方圍繞霍爾木茲海峽的博弈陷入長期僵持。
徐牧宇同時提及,如果中東核心能源基礎設施遭到直接軍事打擊,或者伊朗在周邊水域佈下水雷,那麼整個地區的供應修復週期將被大幅拉長,全球能源市場可能面臨更深層次的系統性危機。
從美國的角度來看,王震分析稱,這場戰爭已經超出了特朗普政府的預期,美國目前並沒有爲一場長期戰爭做好準備。在今年中期選舉背景下,如果衝突持續升級並長期拖延,將對特朗普所在的共和黨選情造成不利影響,而MAGA陣營內部已對這場軍事行動表達了不滿。若失去國會控制權,特朗普未來施政空間將受到明顯牽制。
隨着石油重新回到全球經濟與地緣政治的舞臺中心,接下去的問題是,過去石油危機拖累全球經濟的情形,是否會在當下重演?
第一次石油危機曾引發全球“滯脹”,1973-1974年期間,美國GDP增長下降4.7%、歐洲整體的經濟增長下降2.5%,日本下降7%。此後兩次石油危機也是造成1979年和1990 年西方國家經濟衰退的主要因素。
保羅·克魯格曼指出,中東石油對全球經濟的重要性依然存在,但此次油價波動所帶來的經濟影響應該會小於20世紀70年代的情況。這是因爲主要經濟體對石油的依賴程度遠低於20世紀70年代,並且通貨膨脹的滯後風險大幅降低,油價衝擊對整體物價水平的影響預計更爲短暫。
但他同時提醒,應當對這場衝突可能帶來的經濟風險保持警惕,尤其是考慮到當前金融體系的脆弱和複雜性,以及對中東經濟生態造成的潛在破壞。
頁岩氣革命和多樣化的能源轉型增強了當前能源體系的韌性,但市場對於石油的資源焦慮仍然存在。
哥倫比亞大學全球能源政策中心研究員戴維·桑德羅(David Sandalow)在接受《紐約時報》採訪時說:“後石油時代遙遙無期,我們正處於能源轉型的初期至中期,而能源轉型需要時間。”[12]
“儘管全球正在推進低碳轉型,石油仍然是目前全球消費量最大的能源。”林伯強也表示,過去幾年可再生能源發展速度很快,但在全球能源結構中的佔比仍然較低,石油在短期內仍將是最主要的能源來源,油價對全球經濟的影響依然顯著。
“目前美國油氣在能源結構中的佔比超過70%,歐洲也在60%左右,”林伯強說,相比之下,中國油氣在能源結構中的佔比合計不到27%,如果油價上漲持續時間不長,對中國宏觀經濟的整體影響相對有限。
根據國家統計局,2025年中國煤炭消費量佔能源消費量比重爲51.4%;天然氣、水電、核電、風電、太陽能發電等清潔能源消費量佔比爲30.4%。[13]
林伯強指出,從長期看,這類地緣政治風險反而進一步凸顯了能源轉型的重要性。中國近年來大力發展風電、光伏、儲能和電動汽車,在一定程度上有助於降低對石油進口通道的依賴。未來各國可能更加重視能源本土化發展,儘可能把能源供應掌握在自己手中。
當然,在局勢走向依舊撲朔迷離的當下,一切都取決於這場衝突持續多久,取決於霍爾木茲海峽。
參考文獻:
[1]丹尼爾·耶金.《石油大博弈(上)》. 中國. 中信出版社. 2008年: 6.
[2]https://paulkrugman.substack.com/p/oil-crises-past-and-possibly-future
[3]https://www.ceraweek.com/en/news/is-the-nightmare-scenario-for-global-energy-here-daniel-yeargin-financial-times
[4]https://www.eia.gov/todayinenergy/detail.php?id=65504
[5]https://www.iea.org/data-and-statistics/charts/average-russian-oil-exports-by-country-and-region-2021-2024
[6]https://www.iea.org/news/iea-member-countries-to-carry-out-largest-ever-oil-stock-release-amid-market-disruptions-from-middle-east-conflict
[7]https://www.iea.org/about/oil-security-and-emergency-response/strait-of-hormuz
[8]https://www.meti.go.jp/english/statistics/index.html
[9]https://gasprices.aaa.com/
[10]https://www.reuters.com/world/middle-east/airlines-begin-hike-fares-due-higher-fuel-prices-shares-stabilise-2026-03-10/
[11]https://www.youtube.com/watch?v=9DsGkE-FIUg
[12]https://www.nytimes.com/2026/03/09/business/energy-environment/oil-gas-iran-war.html
[13]https://www.stats.gov.cn/sj/zxfb/202602/t20260228_196266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