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中山遺體爲何從永久保存轉爲混凝土封固
走進南京中山陵墓室,正中立着一尊漢白玉臥像,像中人身穿中山裝,雙手疊放在胸前。臥像往下五米深處,是一座長方形墓穴,盛殮遺體的紫銅棺就安放在那裏,棺外經過層層密封。
1925年3月12日,孫中山病逝於北京。臨終之前,他曾留下吩咐,葬禮儀式與棺木式樣參照列寧的做法,好讓民衆能夠瞻仰遺容;最初的安排,並不是深葬封固。
從長期保存、供人憑弔,到墓穴之中以混凝土封固,這中間究竟走過了怎樣一段歷程?
瞻仰安排定下後的碧雲寺暫厝與移靈南京
1925年3月12日這天,孫中山病逝於北京,舉國上下陷入悲痛。治喪與葬事安排隨即着手進行,經過商議,墓址選定在南京紫金山南坡。
去世之前,他曾交代,後事的儀式與所用棺木仿照列寧的格式安排,使民衆得以瞻仰遺容。按這一設想,遺體需要長期保存,公開供後人憑弔。
蘇聯政府另贈一口玻璃鋼棺木,1925年3月30日運抵北京;在此之前,靈柩已安放在香山碧雲寺石塔之內。
棺木送到時,遺體已經入殮半個多月。由於防腐措施不夠得當,遺容再也不能供後人瞻仰,原先長期保存、公開瞻仰的方案難以繼續,只得改走土葬的路子。
4月2日,靈柩安放在西山碧雲寺最高處金剛寶座塔的石龕之內,塔下普明妙覺殿則被用作靈堂;此後四年間,多場悼念活動均在此處舉辦。
暫厝的四年裏,遺體還經歷過險情。軍閥張宗昌曾派人打算焚燬靈柩,衛士們將遺體轉移到水泉山洞藏匿,方得保全。日後移靈與墓穴加固之所以步步謹慎,正是源於這段經歷。
1929年春天,南京紫金山上的中山陵主體工程竣工。國民政府委派林森、鄭洪年、吳鐵城擔任迎櫬專員,赴北平主持靈柩南移的相關安排。
5月22日,孫中山遺體由金剛寶座塔移至靈堂,更換服裝後改殮銅棺;23日到25日,各界代表陸續入靈堂致祭。
5月26日凌晨,靈柩移出碧雲寺,下午抵達前門火車站,五時整靈車駛離北平。換裝前脫下的舊衣,被重新收進楠木棺,連同石龕一同封存,形成一處衣冠冢。
靈柩一路南下,乘“威勝”號軍艦渡過長江,隨後順着通往中山碼頭的路途繼續前行;5月28日,靈柩抵達國都南京。
三天公祭結束後,1929年6月1日,奉安大典隆重舉行,靈柩就此入土中山陵。這座陵園自1926年1月動工,1929年主體建成,1931年全陵工程次第落成,面積共八萬餘平方米。
從碧雲寺到中山陵,移靈路線在南京留下一條紀念軸線。這條迎櫬大道全長12公里,路幅寬40米,兩旁的法國梧桐後來長成一條綠色長廊。
據南京大學學者統計,民國時期全國539個城鎮都建有中山路;南京這條中山大道,是其中保存最爲完好的一段近代紀念軸線。
臥像下五米深處的密封墓穴
墓室正中築有一座大理石圓壙,直徑5.4米、深1.6米,壙口以大理石欄杆圍護。壙內安放大理石石棺一具,棺面之上安放着臥像,出自日本雕塑家高琪之手,以白色大理石雕成,孫中山全身仰臥其間。
臥像身穿中山裝,雙手放於胸前,神色安詳。盛殮遺體的紫銅棺,安放在臥像下方五米深的長方形墓穴之中,棺底墊有楠木座。
長期守陵並參與建陵的衛士範良在回憶中提到,墓壙四壁以長崗石砌築,墓壙外側留有一尺多寬的隔層,隔層之外再築一道堅固牆面。
由內向外,密封先後鋪上鋼筋條、鋼絲網層與油毛氈,最外層以混凝土封固。近代史所的研究文章同樣記述,墓壙中部略靠上處先以鋼筋條箍緊,再鋪鋼絲網層與油毛氈,最終用混凝土密封。
陵園內外兩尊雕像的衣冠式樣,當年曾有過爭議:祭堂坐像着長袍馬褂,墓室臥像則着中山裝。籌備葬事的會議上,兩方意見相持不下,由林森主持會議,最終以折中方式定奪。
祭堂內坐像高4.6米,出自雕塑家蘭竇斯基之手,在法國巴黎以意大利白石雕成,1930年3月12日在祭堂內揭幕。兩種衣式並存,便是當年那場討論留下的印記。
從最初計劃公開瞻仰,到銅棺外層層封固,這套封固做法一方面護佑着棺內遺體,另一方面也意味着棺柩自此不再起出,供人近距離瞻仰。
動盪年代守住的長眠之地
解放戰爭臨近尾聲時,曾出現將靈柩遷離大陸、送往中國臺灣地區的動議。參與陵墓設計的工程師認爲,若爆破墓穴,棺柩與遺體勢必受損,移靈之事沒能如願,遺體最終安然保存在中山陵內。
早在抗戰期間,也曾議及遷往重慶,同樣顧慮靈柩與遺體受損,最終擱置。兩度移靈議而未果,靈柩始終留在陵園之內。守陵衛士曾在“與陵墓共存亡”的誓言書上簽字,共同守護這座陵園。
1949年4月24日凌晨,先頭部隊隨中國人民解放軍橫渡長江,開進南京,陵園移交之際未遭損毀,園中的建築與陳設未有散失。4月28日,南京市軍管會宣告成立,陵園由此納入軍管,之後才慢慢回到日常管護狀態。
今天人們走進中山陵,沿392級臺階拾級而上,依次經過石牌坊、墓道、陵門、碑亭,直達祭堂與墓室。從牌坊到墓室的一路建制,與當年奉安時的安排一脈相承;人們所瞻仰的,是臥像與整座紀念建築羣,墓穴深處的靈柩自此再未挪動。
由最初擬長期保存供人瞻仰,轉爲墓穴封固,方案轉變背後,是防腐條件、局勢起伏與護佑靈柩等多重因素疊加。當初想讓民衆一睹遺容的心願,最後以臥像憑弔、墓穴深封的方式延續下來。封固並未隔斷後人的追思,這位民主革命先驅由此在中山陵安臥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