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歐遊戲設計課全在學LGBT”,只是一場羅生門?

爭議的背後,也是玩家與開發者之間支離破碎的信任。
“看看北歐遊戲設計碩士的課程都在講些什麼吧”。
去年年底,百度Bilibili貼吧上出現了一個“分享北歐遊戲課”的貼。發帖者“神戶小德”稱自己在瑞典學習遊戲設計,且陸續上傳了幾張上課時拍攝的課程PPT,畫面內容多半涉及LGBT角色設計一類的話題。

不難想象,在“反DEI設計”成爲玩家社區熱潮的背景下,這些教學內容在貼吧網友的眼裏,成了歐美遊戲越做越爛的罪證之一。
不過誰也沒料到這件事的後續。
一個多月過去後,神戶小德發帖稱,自己的帖子被校方發現,他也被“學院主任叫到了辦公室”,校方向他表示,他的帖子讓老師、同學們遭受了網絡暴力,對學校和校內的大量LGBT羣體都造成了不良影響。

神戶小德展示的校方通知
爲此,神戶小德則選擇在Bilibili貼吧發表了公開道歉,本該沉寂的帖子又熱鬧了起來。

而在這場道歉後,事情的性質和傳播範圍也開始改變。先是這則帖子被外網廣泛傳播,而在一些國外博主的傳播語境裏,整場事件的描述也愈演愈烈——變成了“瑞典學校爲了掩蓋自己見不得光的DEI教學,對中國留學生展開威脅”。

在類似的推文下,輿論的走向也幾乎是一邊倒,許多人驚訝“瑞典的遊戲教學已經墮落”,嘆息“歐美遊戲已經沒有未來”,爲神戶小德的境遇感到惋惜。

然而這個看似“人證物證齊全”的事,在神戶小德和其他同學各自的描述中,卻呈現出了截然不同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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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聯繫上神戶小德後,我發現他在不同社交平臺上的ID幾乎都一模一樣。這種做法在如今的互聯網環境下,不免爲他招致不必要的麻煩。
如果順着“神戶小德”的名字搜索,你能找到很多玩家都熟悉的《人生重開模擬器》。這是神戶小德在21年做的一款小遊戲,沒有畫面、全程只有文字,玩法是根據玩家的選擇,在幾分鐘生成一段充滿跌宕起伏的人生。

包括神戶小德自己也沒想到,這個簡單乃至有些粗糙的作品,開源發佈在GitHub上之後,幾天內的訪問量就突破了兩億,甚至引得一些廠家搶注商標、開發類似玩法的遊戲。這段履歷也讓神戶小德成了本科時期的優秀畢業生,有了獨立遊戲製作人的名號。
不過在那之後,神戶小德並沒有更新更多的動態。即便有了《人生重開模擬器》的成功案例,他也沒在國內遊戲行業停留:一來國內當時深陷“版號寒冬”,二來是他稱自己“厭惡國內逮着玩法抄來抄去的風氣”,出於興趣選擇去瑞典的烏普薩拉大學進修遊戲設計碩士。

這場求學遠不如他想象中的那樣美好。
“我對學校的預期,是他們會教遊戲在社會問題中的應用,分析遊戲中隱藏的話語權、歧視問題、反映社會現狀的內容,用遊戲幫助人們學習或改善生活。”神戶小德對我說。
結果在他看來,那裏的教師不過是強行灌輸所謂的“正確意識形態”去設計遊戲,許多課程談論“性別與種族”問題也是家常便飯,經常會花一到兩個教學周去講這類爭議性內容。
在這些所謂的“追求公平”之下,神戶小德認爲自己感到的更多是“虛僞”,例如有課程作業是讓學生刪除一個遊戲中的歧視內容,但在他看來這遊戲本身就是爲了反映歧視現象,再搞刪除相當於內容審查,屬於掩耳盜鈴。爲此他有過許多次“師生對抗”,但老師根本不會在意,只是告訴他重寫。
而神戶小德將這些教學內容拍照、發佈到互聯網上,被不少網友認爲是“反抗校方DEI教學”的公開揭露。
但整件事其實仍有許多未解的謎,比如——位於瑞典的校方怎麼會關注到一個滿是中文的論壇,還能準確辨別出神戶小德的身份。
這個問題,神戶小德自己也沒有頭緒,網友普遍猜測可能是“同學舉報”,而當我問起身邊的同學們對這件事的態度時,神戶小德卻沒有回答。
神戶小德告訴我,他本來以爲道歉之後這件事就會翻篇,但沒料到會被衆多外網博主“拱火”。

整件事顯得有些失控後,神戶小德也不太確定學校對他的態度,讓他和學校的溝通也變得不太明朗。爲此神戶小德後面發了一條澄清視頻,表示自己本身不站邊,只是單純對瑞典的教學不滿,在我們的溝通中,他告訴我這條視頻也是做給學校看的。
其實在我們最初聯繫到神戶小德時,他表示學校沒有要求他道歉,而當我問起他堅持在貼吧道歉的原因,以及學校具體的處理方式,神戶小德同樣拒絕回答。
帶着這些未解答的疑問,我試着與烏普薩拉大學的其他同學取得了聯繫,但令我沒想到的是,對方全盤否認了神戶小德的說辭,對整個事情的也給出了截然不同的解讀——神戶小德是在斷章取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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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稱與神戶小德同院的同學莫莫和天天告訴我,他們不清楚神戶小德和校方具體的糾葛,但從他們對神戶小德的評價來看,後者在同學間的風評並不好。
在二人的描述中,神戶小德的形象更接近一個“問題學生”——不願與人社交,不配合教學,上課缺勤成性,在爲人處事方面也有很多槽點,例如要小組合力完成的課程作業,神戶小德直接選擇“失聯”;在生活或經濟上需要幫助時才和同學打交道……而在如今臨近畢業的繁忙時刻,他則是把學校、專業和同窗捲入了一場無妄之災。

當確認他們的烏普薩拉大學學生身份是否屬實時,二人對此表現得非常謹慎,不過還是向我展示了自己的校園卡。而在一張烏普薩拉大學教務系統的截圖裏,也確實能看到他們與神戶小德同班。

與神戶小德的真名一致,這裏爲保護隱私打碼處理
但如果神戶小德常翹課,那他隨便上節課就能拍到這類內容,豈不更能證明神戶小德所言不虛?
在莫莫和天天的推測中,這更像是神戶小德譁衆取寵的計劃——學校會提前告知所有課程的信息,神戶小德是故意挑選了有DEI內容的課程,爲的就是斷章取義拍照發帖。
不過這個回答也證明了神戶小德拍攝的課件屬實,烏普薩拉大學的遊戲課程教學確實涉及DEI內容。對此莫莫和天天的答覆既有肯定也有否定——這些課件的照片全部屬實,但它們傳遞的意義和神戶小德描述的完全不同,而且部分原因是神戶小德聽課不完整。
“如果從頭到尾聽下來的話,你會清楚自己要從課堂內容中反思一些相關的問題,而非像神戶小德暗示的那樣,要求我們去設計一款符合 DEI 的遊戲作品。"
諸如此類涉及DEI的內容,在整個課程體系中佔比非常少,通常只是老師教學中的寥寥幾頁,根本無法代表整堂課程的內容。爲此,我和兩人討論了神戶小德拍攝的每一張圖片,例如“設計一個既非男性也非女性的格鬥遊戲角色”。

說到翻譯,二人稱神戶小德的英語水平不足以支撐他正常學習,上課看PPT要靠翻譯軟件,誤會課堂內容也就不足爲奇
莫莫和天天告訴我,這張圖更像是機翻引發的語境誤會。這一課不是讓他們去設計一個非二元性別生物,此處的“男性”和“女性”也非字面上的性別,代表的反倒是一種刻板形象,意在讓學生們在設計角色時,不要卡在“男性就該是桑吉爾夫”“女性則必須是不知火舞”的思路。
而在神戶小德放出的另一張照片中,一張關於《古墓麗影》勞拉的圖片,其實也是同樣的誤解。

直譯過來就是說勞拉是“有胸部的男性”
如果沒有任何的上下文交代,這張圖大概率會被解讀爲“爲顧及LGBT人羣,所以強行扭曲了勞拉的性別”。
但莫莫告訴我,這張圖的教學內容根本不是在糾結勞拉的性別,而是講述勞拉這個角色設計得很成功——充滿女性魅力的同時,又兼具勇敢、機智這類通常屬於男性的美好品質,Men with Breasts的正面評價在這裏是一種沒法機翻的美式幽默。
在2013年,這個說法確實曾被《古墓麗影:崛起》的遊戲編劇提起。2013年,英國遊戲開發商水晶動力重啓了《古墓麗影》IP,推出了新《古墓麗影》三部曲。

重啓作除了在畫面表現和玩法上大幅迭代,最明顯的變化是主角勞拉的塑造——她不再像過去一樣全程勇敢,反倒顯得有些柔弱,從過去的無敵形象轉變成了一個成長型的魅力角色,被不少玩家認爲是最真實的勞拉。

而在當時外媒的採訪中,遊戲的編劇在分享新勞拉的設計經驗時,也用到了Men with boobs這樣的自嘲。

在與莫莫和天天的交流中,兩人其實也在不斷強調,烏普薩拉大學從來沒有表達過任何支持DEI的傾向。
“我們的教學中,從來沒有出現過老師或是同學,說支持遊戲製作應該堅持DEI原則,這個是百分百確定的,這也是神戶小德試圖混淆的重心。”
爲此他們又和我聊了聊另一張關鍵圖片——克勞德是跨性別角色。

從二人的描述來看,這堂課確實討論過這樣的觀點,莫莫作爲《最終幻想》的鐵粉,課後選擇去找老師交流,老師的回答則是:“其實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克勞德是跨性’的觀點,關鍵在於遊戲角色有更多裝扮、更豐富的性格特點,能讓各類玩家羣體收穫自己的解讀,有趣的是這件事本身”。

克勞德女裝確實是惡趣味與喜聞樂見兼得的情節
而在一個小時多的對話中,莫莫與天天對神戶小德放出的每張圖片都做了解答,總體概括來說就是“神戶小德的圖片以偏概全,讓大家完全曲解了他們的教學”。
但這也引起了我的另一個疑問——既然每一張圖片都能解釋清楚,爲什麼他們不像神戶小德一樣,直接放出PPT的上下頁,效果豈不是事半功倍?畢竟這也是不少人對他們最大的質疑。
“我們雖然是在弘揚我們所認爲的正義,但是我們不能違背相關知識產權的法律,這個也是我們和神戶小德的區別。”
針對上述“同學”的說法,神戶小德則予以了否認,稱“他從第一學期後基本就和我沒重複的課了”。

但其實我並沒有告訴神戶小德受訪人具體是誰,他的答覆卻顯得很肯定——當我繼續追問後,他又表示所有的中國同學都在和他對立。而對方之所以這麼做,還是因爲揭露DEI教學這事損害了他們可能的利益(比如可能影響畢業生之後在遊戲行業內找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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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有關DEI內容在課程中的具體佔比,不論是神戶小德還是他的兩位同學,最終也沒能給我一個準確的答覆——這樣的內容無法衡量,算多算少也沒什麼判定標準。
在烏普薩拉大學的官網上,有關遊戲設計課程的大綱公開可查,在瑞典留學生通用的選課網站上,也能查到不少遊戲設計課程的介紹,如果單從這些文件來看,所有課程的內容都很正常也很標準,但同樣意味着一般人看不出具體教學內容。

在神戶小德的事件後,我曾向烏普薩拉大學官方以及遊戲設計系負責人分別發了郵件,就“學校對此事的評價”和“他們的DEI教學佔比”發出提問,後者告訴我事件有些複雜,他們需要一些時間來調查回覆。
客觀來說,不論國內外,大學裏的許多課件都有保密義務,課件是教師的知識產權成果,包含了許多原創性內容。與此同時,僅憑寥寥幾人的描述,我們也遠遠無法洞悉烏普薩拉大學的遊戲教育,更別提瑞典整體的遊戲教育是何種模樣。
回顧來看,整件事中唯一能確定的,只有“DEI元素”隨隨便便就能激起輿情本身。
當我向莫莫與天天提問對“遊戲和DEI”的看法時,二人也表示反對遊戲強行爲DEI原則服務,但思索片刻後他們又補充道:
“其實不僅僅是DEI,什麼樣的設計被濫用都不好。”
拋開整件事本身的真假,這個說法確實值得達成共識——如今的玩家正飽受這種DEI設計濫用的苦果,DEI內容如今幾乎變成了玩家的一種本能恐懼,玩家對DEI內容的爭論,有時甚至遠超遊戲質量本身,甚至出現了造謠式抗議這樣的行爲。
最近大火的《天國:拯救2》就遇到了這種情況,遊戲發售前被人指出有“無法跳過的同性劇情”“突出的黑人角色和關於女權主義的講座”,給人一種DEI元素強行拉滿的悲觀,爲此開發商Warhorse的創始人丹尼爾.瓦夫拉連發了十條推文,澄清這些爆料純屬謠傳,適量的DEI內容也絕不會影響遊戲流程。

而正如這些能輕易激起玩家情緒的爆料一般,爲何普通學生僅靠幾張照片就能在業界掀起輿論風波,多少也值得歐美遊戲廠商的認真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