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戲一講到日本歷史,爲什麼就繞不開“本能寺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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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烤大會又要開幕了!咦,爲什麼我要說個’又’字暱?”


天正十年六月二日——公元1582年6月21日凌晨,即將登上日本權利巔峯的梟雄織田信長,在其下榻的京都本能寺,遭到了心腹大將明智光秀的突然襲擊,最終葬身於熊熊大火之後。


在古今中外的一幕幕權力的遊戲中,“讓領導先走”的背刺數不甚數。它們的規模,以及對歷史的作用也不盡相同。


然而,對於老二次元來說,本能寺的這把火,無疑是其中影響力最大的一票。


本能寺的“星星之火”,早已在流行文化屆形成了燎原之勢


圍繞這個日本古代史上經典謎案的討論,從戰國末期便開始經久不衰,從中誕生了無數的話本、小說和專著。


進入現代,它依然是相關題材影視作品和ACG的必備橋段。且由於近年來信長公“着火”的頻率實在過高,被受衆戲稱爲“一年一度的燒烤大會”,早已化身爲中日互聯網通行的歷史梗。


梗使用教學


即將發售的《刺客信條:影》,更是首度爲這一事件的電子遊戲化解讀,引入了“國際化視野”——


男主角黑人武士彌助,將在事變中擔任信長的介錯人


本能寺之變延續近五個世紀的恆久“魅力”,究竟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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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自然是這一歷史事件的戲劇性。


先看遊戲中的表現——在光榮作品《信長之野望》以及《太閣立志傳》中,想要觸發本能寺之變劇情,大體需要滿足下列複雜條件:(歷史和地理雙盲者可以直接跳過圖片)



大體總結,就是織田家完全控制了當時日本最爲富庶的中央區,天皇和朝廷成爲了手中玩物。此前最大的挑戰者——武田家早已覆滅,實力強勁的德川家成爲了自己的忠實盟友,內憂外患全部掃除。


此時旗下的四支強力軍團,正在猛攻位於地圖邊緣位置的軍閥勢力。明智光秀率領的一萬大軍大軍,則在近畿地區拱衛信長左右。可謂是全攻全守,萬無一失。


即便是最保守的估計,日本也將在三年內迎來完全統一,然後按照信長原先的構想,演變爲一箇中央集權式的帝國。


然而來自“中央衛戍司令”的反戈一擊,讓信長在即將一步登天之際,跌入萬丈深淵。


這出就連編劇也寫不出來的驚爆一幕,放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亦不多見。當然,如果單說影響力——信長的命隕,無非是讓戰國時代因此延續了三十三年。


1615年的大阪夏之陣,標誌着日本戰國時代的終結


和改變近代東亞歷史進程的安重根刺殺伊藤博文,點燃第一次世界大戰導火索的薩拉熱窩事件,還是肯尼迪遇刺案相比,作用僅限於日本國內的本能寺之變,戲劇性再強,其影響力也純屬一場茶壺裏的風波。


它真正讓人着迷的地方,更多在於背後的神祕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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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日本戰國史的最大困難,在於我們這個一衣帶水的鄰邦,向來沒有“二十四史”這種具有全面性與權威性的官方史料作爲參照,也缺乏史官這種以中立方式記錄歷史事件的專業人員。


尤其是充斥着小規模、高頻率戰爭的日本戰國時期,所謂的“正史”,只能通過事件參與者們書信和日記,甚至是民間傳說,進行碎片化的搜尋解讀。


用歷史唯物主義的眼光看,本能寺之變的發生並不偶然,它是信長構想的上層建築和生產關係因爲過於超前,而被落後生產關係和舊利益集團反噬的必然結局:


一般認爲,織田信長從草莽出身的“大傻瓜”,到即將問鼎東瀛的“天下人”,是其推動的一系列改革的結果——兵農分離,使得織田家的武裝力量擁有了一定的職業化特徵,從而有效保證了戰鬥力。


樂座樂市和廢除關所兩大經濟政策,鼓勵工商業和勞動力向居城聚攏,有效促進了自由貿易,也給織田家的天下布武,提供了源源不斷的財力支撐。


對西方宗教和商人勢力的包容態度,還使織田家獲得了大量先進火器的支援


信長的改革措施,整體是斬斷以武士爲代表的舊有既得利益者,同土地的傳統聯繫爲突破口。在這個過程中,上至天皇和幕府將軍,下旨伊賀衆這樣的地方武裝,甚至包括織田勢力內部實力派的利益,都會收到不同程度的影響。


簡單的講,這種一意孤行,過程冷酷無情的“革新”玩到最後,包括他的親兒子,也想幹掉他!


1962年劍戟片《忍者》中,信長被當年伊賀忍亂的倖存者消滅於本能寺中


在早年的天下布武階段,開疆擴土所獲的的財富增量,足以掩蓋矛盾。然而在亂世即將平定,尤其是信長有意向效仿秦始皇,用大一統代替分封制制度之時,這種結構化矛盾必然被激化,這正是導致本能寺之變的主因。


信長無故流放佐久間信盛和林秀貞兩位昔日重臣,沒收其所有封地和財富的舉動,讓手下的實力派們看到了兔死狗烹的下場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本能寺之變的到來,只是時間問題。


正如《太閣立志傳》系列中所演繹的那樣,如果扮演秀吉走所謂的“正史”路線,我們所看到的就是包括自己在內的織田四天王,在創業初期衆志成城,在主公身死之後同仇敵愾,一同實現信長的遺志。


《太閣立志傳3》隱藏的秀吉反叛劇情


然而,一旦走上了反叛道路,尤其是可以自由選擇角色扮演的4、5兩作中,我們就可以從不同的視角,看到對信長更多的怨恨。且其中不少人,都會因爲志同道合,而爲你的“替天行道”提供助力。


即便“馬政經”能夠如此清晰的從理論層面,解釋本能寺之變的成因。由於諸多細節,尤其是動機的缺失,它依然是日本人心中的千年懸案。


近五個世紀以來,人們討論的重點,莫過於公元1582年6月20日夜,站在個人命運,乃至戰國曆史十字路口的明智光秀,爲什麼會突然向着京都的方向,喊出了那句著名的“臺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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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發生的“劇情“,戰國影視和ACG愛好者們完全可以倒背如流了:


信長在睡夢中驚醒,在瞭解敵人身份後的片刻震驚之後,他先彎弓搭箭,然後提槍率領侍衛反抗,最後寡不敵衆之後退入內室,在《敦盛》的歌聲中葬身火海……



然而,這些被相關題材影視作品無數次公式化演繹,甚至呈現出某種儀式感色彩的橋段,其出處並非來自親歷者的第一手資料,而是距此近一個世紀之後所流行的各種軍記小說。


靠它們研究歷史,就好比拿《三國演義》來論證曹孟德造銅雀臺,就是爲了捉盡天下美人妻一樣可笑。


就連光秀復讀機反覆播放的那句——“敵在本能寺”,也要追述到歷史學家賴山陽於1826年所作的漢詩


正是因爲缺乏乾貨的支撐,關於本能寺之變的真相,也是衆說風雲。數個世紀以外,人們提出的假說不下百種。



看花眼也不要緊,我們只需要記得其中的絕大多數,均爲“怨恨說”的分支——


光秀在事變前不搞預案,沒有實現串聯潛在的合作者,就連近臣也不得而知。善後處理更是宛如無頭蒼蠅,不到兩週,便兵敗斃命於一羣流寇之手……根據這些史實,史學家普遍認爲光秀誅殺信長,純屬“激情犯罪”,本因在於他在織田家所積累的怨恨早已突破閾值。


戰國迷耳熟能詳的“恨點”,包括但不限於如下幾點:


⭕️光秀以自己母親作爲人質,成功勸說丹波八上城城主投降。信長卻繞過光秀下令發動進攻,造成光秀母親被撕票。

⭕️在招待盟友等重要場合,信長多次以辦事不力爲由當衆毆打光秀。

⭕️信長執意攻打和光秀有着親緣關係的長宗我部家,讓從中提供擔保的光秀名譽掃地。

⭕️信長下令沒收光秀在丹波國的領地,導致其失去了最後的舒適區和基本盤。

……


然而,上述這些“信長虐我千百遍”的切膚之痛,同樣來自於江戶時期的古早二創。不但沒有任何史料支撐,不是孤證,便是自相矛盾。而且但凡有點邏輯,就會發現信長選擇讓光秀來負責自己的安全,不可能將其“我待主公如初戀”的忠誠,寄希望於自己的PUA技術之上。


(我一進來就看來信長在打光秀”


上述野史之所以流傳已久,並且經常被影視和二次元所採用,原因在於它們至少具備一定的藝術真實,且符合大衆所能理解的情感邏輯。尤其是以《麒麟來了》這種以光秀爲主角的作品,當觀衆看到主人公被虐到體無完膚,搖搖欲墜,自然很容易與之共情,同情和理解他的極端行爲——“換我也反了!”


依賴PPT和文字推動劇情的策略遊戲,更習慣通過羅列上述野史來詮釋光秀的心路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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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胯下之辱以外,讓一個男人爆發的原因,莫過於奪妻之恨。


同爲光榮作品的《決戰3》,取消了複雜的內政系統,主打戰鬥體驗。在引入即時元素之後,遊戲節奏這麼一快,自然就不能像“太閣”系列那樣,滾動播放光秀的“八大恨”。於是光榮將光秀的反叛,解釋爲對信長正妻——濃姬(歸蝶)愛而不得後的情殺報復。



這出亂點鴛鴦譜的戲碼,同樣不是現代遊戲編劇的原創,從2006年的大河劇《功名十字路》,一路依然可以追溯到江戶時期的地攤文學。


距今四百多年前,就有人杜撰濃姬——即齋藤歸蝶的母親本姓明智。又根據光秀曾經出仕齋藤家的經歷,將當時青蔥時代髮量甚好的他,同當時主公的愛女,設定爲青梅竹馬的表兄妹。


在成爲信長屬臣之後,面對成爲霸道總裁人妻的歸蝶,光秀也只能將愛埋藏在心底,最終因愛生恨,走上了反叛的不歸路。


至於電光火石的動作遊戲《戰國無雙》系列,就更容不得這種瓊瑤味的感情戲。遊戲初代上來就是信長、濃姬、森蘭丸和光秀的重口雙性四角戀愛。3代的光秀,更是爲了避免身爲愛侶的四國霸主——長宗我部元親被信長抓入後宮團,揮師進京拯救愛情。


到了5代,雖說發售前宣傳的是信長和光秀的傳統CP,可實際上凡是顏值在線的角色,全部雙向奔赴於這出男女通喫的狗血劇中。



系列一幕幕不忍直視的辣眼睛場面,不免讓人驚呼——“貴圈真亂”。


光榮自己州官放火玩得歡,居然還不許被人家“點燈”。在看到將信長演繹爲大魔王的《鬼武者》爆火之後,光榮也沉不住氣了。


在《決戰3》中,從本能寺死裏逃生的信長,在反擊戰中遭遇老卡捧紅的“鬼武者”,會觸發一段單挑動畫。長着大衆臉的明智左馬介,被毫無意外地一刀拿下,還收穫了“魔王”這樣一句吐槽:


“你就是如同鬼一樣的武者啊!”



後來老卡在“無雙”對標作品——“戰國大香蕉”(《戰國BASARA》中,也還以顏色。在繼續將信長塑造成一副地獄領主模樣的同時,也要把光榮試圖美化的光秀,弄成一幅死靈術士的派頭——這下大家都是同類啦!



不過,咱們噴歸噴。拋開“無雙”系列的這些宅腐基惡趣味元素,在“各人皆有各人的正義”這種傳統日漫中二氣氛之下,光榮並沒有對事件本身,給出價值觀判斷。


每代遊戲中光秀所發動的,更像是一場由於立場不同所引發的兵諫。在光秀篇的本能寺之變戰役下,他常常被彌留之際的信長囑託,繼續開創天下。而在信長篇的逆轉之戰中,“魔王”則數次接受了光秀用生命完成的告白,從此改變了苛烈的霸道。


這樣的處理,讓“無雙”系列中每次站在本能寺烈焰前的光秀,彷彿是一個殉道者。


《戰國無雙》系列中的光秀,發動本能寺之變的目的從來都不是爲了殺死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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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光榮作品中經常爲光秀賦予的“大義”光環,同樣可以在江戶時代的文學作品中找到淵源。那時就有人將本能寺之變的原因,解釋爲光秀的宏大抱負,這就是“野望”說。


這些故事中的光秀,通常被定義爲一個“身在曹營心在漢”式的角色。他被描述爲土歧氏名門後裔,血統高貴的光秀,希望通過信長的力量來鞏固天皇和幕府的統治,以此捍衛傳統。在發現自己的努力純屬助紂爲虐,只能換來生靈塗炭之後,憤爾隻身討逆。


然而,由於這種說法致命的邏輯性缺陷,和人們對光秀根深蒂固的“反賊”影響,這種說法長期以來並不受待見。


日本龜岡地區每年5月3日舉行的光秀祭活動,在被“野望說”洗白前,開展這樣的活動是難以想象的


一直到二戰結束之後,光秀才等到了“洗白”的機會。


無條件投降後的日本,經過美國的全方位改造,尤其是天皇被去神格化之後,“忠君”被徹底隔絕在了主流思想之外。1951年,歷史巨匠高柳光壽在傳統“野望說”基礎上,提出的“大義說”,即光秀髮動本能寺之變並不是源於一己私利,而是出於宏大的抱負。


隨着五、六十年代日本國民思想的解放,以及劍戟片的流行,高柳的最新研究成果,也迅速得到了來自學術界和文藝界的廣泛支持,一度同桑田忠親所秉承的傳統“怨恨說”分庭抗禮。


高柳光壽Vs桑田忠親


說到底,這種全新的解釋,也可以被視爲是“怨恨說”的變種。它相當於將公正、博愛、和諧等等現代社會的核心價值體系,強行植入明智光秀的主觀世界,用“正義”來替換個人利益,用“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擔當,代替走投無路之後的鋌而走險,從而賦予本能寺之變以不容置疑的正當性。


然而,“大義說”畢竟有空喊口號之嫌,不適合表現人物成長弧線。


一般情況下,只有劇情相對簡單,正邪二元對立的動作遊戲,才偏愛通盤採用“大義說”。像前面提及的光榮不滿《鬼武者》系列醜化信長形象,可等到他們和“脫褲魔”合併,一起搞貨真價實的ACT,照樣也要爲信長架起人人喊打的“魔王”人設:


《仁王2》中將織田家的坐大,解釋爲信長在秀吉這個老陰謀家的挑唆下濫用靈石,通過妖力蕩平天下。


而在遊戲中萬人皆醉,唯我獨醒的光秀看來,其他大名爲了抗衡信長,必然也要如法炮製,最終讓天下淪爲妖怪橫行的地獄。爲此,他揮軍本能寺,已經不限於一朵白蓮花的義舉,彷彿一位防止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擴散的先驅。


光秀在ACG中難得一見的寫實向人設,《仁王2》中的他妥妥一個宅心仁厚的鄰家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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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史學研究的技術角度來說,或許本能寺之變的真相,早已跟隨烈火消失在了歷史的長河中,永遠也不可考。然而,這卻並不影響事件本身的趣味價值。


在這樁彷彿一個沙箱的懸案中,一代一代的人們,可以通過自己的知識體系,提出各種假說,進行妙趣橫生的互動。


當代牛馬人眼中的本能寺事件,真相就是如此讓人淚目


就像《戰國無雙》系列中的這位使盡紅蓮業火,焚盡萬千敵寇的居合美少年。在歷史的十字路口,光秀原本只是下意識的拔刀一斬,十步之外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至於是他揮動了刀,還是刀帶動了他?倒下的偉岸身影,到底是愛侶、領袖,還是宿敵?這一切對於光秀來說,已經不再重要。是非功過,只能留給後人評說。


遇事不決,量子力學。有人相信,當你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抉擇,就會產生一個全新的時空分支。或許,本能寺之變在流行文化中的一次次復現,正是把事發當晚的無數種可能,以平行世界的方式,一個接着一個呈現給我們這羣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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