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Infra、CNCF、PyTorch 罕見同臺:算力稀缺時代,開源的破局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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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的下半場,卡點會落在哪裏?是更大的模型、更強的芯片,還是更聰明的智能體?

9 月 8 日上午,上海。CNCF、OpenInfra、PyTorch 三大開源基金會首次聯合舉辦媒體發佈會——三方的年度大會也在同一周同期舉行。面對上面這個問題,三位受訪人不約而同地將答案指向了同一層:卡點不在模型,在模型之下的基礎設施。

出席媒體發佈會的是 OpenInfra 基金會總經理 Thierry Carrez(闞雷)、CNCF 執行總監兼 Linux 基金會雲與基礎設施執行總監 Jonathan Bryce(傅蘭石),以及 PyTorch 基金會執行總監 Mark Collier(科理懷)。他們分管三層棧、各有側重,卻不約而同地落到了同一個判斷上:AI 基礎設施已經不是單點突破的問題,而是整條棧能不能對齊的問題。

三家基金會的分工,原本是三條平行線。OpenInfra 處理最底下的資源抽象,把算力、存儲、網絡變成可按需切分的池子;CNCF 管編排調度,決定資源怎麼分配、回收、複用;PyTorch 基金會離應用最近,決定模型怎麼寫、怎麼在異構芯片上跑起來。三層拼起來,纔是從一塊 GPU 到一次推理的完整鏈路。過去這條鏈由不同社區各自維護,企業得自己當“膠水”;這一次同臺,等於把這件事擺上了檯面。

容易被忽略的,還有一層治理底色。三家都是中立基金會,開放治理、許可證可預期。在模型廠商忙着建圍牆的當下,這套“誰都不擁有”的結構,反而成了稀缺品。

“AI 始於基礎設施”

這句話,正是 Thierry 當天與媒體分享的其中一頁 PPT 的標題。

“每一個模型都取決於基礎設施。每一項推理服務,都需要一套能高效調度稀缺異構算力的基礎設施。每一個智能體,都對隔離與信任提出了新的要求。”他隨後報出了一串數字:全球生產環境中的 OpenStack 核心數創下歷史新高,達到 5500 萬;其中 76% 運行的是完整的 OpenInfra Blueprint(Linux、OpenStack、Kubernetes 這一整套);2026 年的用戶調研顯示,三分之一的用戶正用 OpenStack 支撐生產環境的 AI/ML 負載。

矛盾也隨之而來:加速器難買,誰都在搶,只能把不同來源的算力混着用。“我們的目的是儘可能減少資源消耗,把資源分享給更多用戶。對 AI 來說,我們希望 GPU 處在 100% 的使用狀態。”Thierry 對媒體說。

兩個正在發生的用例,恰好印證了這套邏輯。螞蟻集團用 Kata Containers 的輕量級虛擬機爲智能體做硬件級隔離,再通過 Agent Sandbox 接入 Kubernetes——這背後是更普遍的數據信任問題:66% 的企業擁有目前無法在 AI 流程中使用的私有數據。越南運營商 Viettel 則把型號各異的加速器收進同一個資源池,用 OpenInfra 加 Kubernetes 加 PyTorch/vLLM 的整套開源棧,對外提供多租戶推理服務。百度也將於次日在大會上分享從基礎設施到 token 服務的全棧開源方案。

智能體把流量曲線“掰彎”了

在 Jonathan 看來,眼下的挑戰集中在兩個層面。其一是硬件:差異比以往任何一代都大——過去一臺服務器就是 CPU、內存加網卡,現在還要區分不同架構的內存、不同層級的存儲、不同型號的處理器。KV Cache 該放進內存還是高速存儲,得對着具體負載逐層分配。

另一個層面更微妙:交互模式變了。以前是人點一下、輸入一次,流量曲線大致可預測;現在換成智能體自己生成請求。“我最近看到一個例子是維基百科——互聯網上最忙碌的站點之一。35% 的用戶通過 Agent-driven 模式訪問,卻消耗了超過 60% 的資源。因爲 AI 智能體不會遵循人類可預測的行爲模式。”Jonathan 對媒體說。

這意味着,沿用已久的容量規劃方法正在失效。這也是爲什麼 CNCF 社區裏一批項目正在圍繞 AI 負載重構自己——vLLM 能在多個 GPU 上擴展推理規模,而 Karmada 則把多集羣編排推向了新的階段。

雲原生底座,開始接 AI 的活

發佈會上的一條重磅消息:CNCF 宣佈多集羣編排項目 Karmada 正式畢業。這個 2020 年 11 月提交第一行代碼、2021 年 9 月以 Sandbox 身份加入 CNCF、2023 年 12 月晉升 Incubating 的項目,如今已匯聚來自 292 家組織的 1214 位貢獻者,GitHub Star 超過 5600。

CNCF 首席技術官兼 Linux 基金會雲與基礎設施 CTO Chris Aniszczyk 的評價點出了畢業的分量:“隨着組織把 Kubernetes 擴展到多集羣、以及 GPU 資源受限的 AI 環境,如何以生產級方式協調這些資源,已經成爲運營成功的關鍵。Karmada 達到畢業標準,證明它具備企業要求的技術成熟度、治理和安全實踐。”

而畢業的時間點,同樣耐人尋味。同步發佈的 v1.19 把重點放在分佈式 AI 訓練任務的多組件調度上,基於優先級的調度升至 Beta 並默認啓用;2026 年路線圖還包括多集羣 AI 訓練與批處理任務隊列、面向 GPU 等加速器的 Kubernetes DRA(動態資源分配)多集羣支持。多集羣編排過去更多被當作多雲容災工具,現在開始承擔分佈式訓練和跨域推理的調度職責——一個雲原生項目的能力邊界,正在被 AI 負載重新定義。

率先給出配套答案的,是國內廠商。阿里雲把 Karmada 當作統一的多集羣編排平面來管理 Qwen 的推理基礎設施,GPU 利用率提升 25% 到 30%,可用性達到 99.99%;招商銀行則走另一個方向,用 CNCF 項目 HAMi 做 GPU 共享與拓撲感知調度,把硬件池利用率做到 100%,分佈式訓練的跨機調度開銷降了三成。Bloomberg、Trip.com、DaoCloud 等也各自分享了 Karmada 在多區域容災、混合雲容量和 AI Token Factory 架構上的落地經驗。

可移植性:開源給“鎖定”開的藥方

Mark 則將話題引向了更高一層:可移植性。PyTorch 社區有 12000 名貢獻者、覆蓋 2000 家組織;vLLM 一年內貢獻者增長超過 280%。來自中國開發者的貢獻約佔 PyTorch 的 44%;按開發者規模計,中國已是 PyTorch 全球第二大貢獻羣體——在 vLLM 上,中美開發者數量已經打平。

「硬件會不斷多樣化,但我們不希望軟件層面走向碎片化。所有的架構幾乎每天都在變,唯一能協調這件事的方法,就是開源。」——Mark Collier

被問及平臺鎖定時,他的回答有些出人意料:競爭本身就是最好的防鎖定手段。開源技術給了市場更多替代方案——可選的模型越多,用戶越容易把某個模型搬進自家基礎設施裏去改。此外,他還透露,開放模型的快速採用與 PyTorch 的增長高度一致:模型不只靠 PyTorch 訓練,還可以基於 Ray 等項目微調出專用模型。

發佈會當天還宣佈了三位 PyTorch 基金會新成員:阿里雲(白金)、寒武紀(白金)、螞蟻集團(黃金)。國產芯片廠商走進成員名單,意味着硬件多樣性正在被寫進開源項目的路線圖,而不是被當成外部變量。

中國市場:從最大的用戶羣體,走向上游創新的源頭

問答環節中,一個關於中國的問題被拋給三位負責人:中國企業與開發者,如何更深入地參與 CNCF、OpenInfra、PyTorch 社區,從用戶走向上游共建者?

三位負責人的回應裏,中國市場的分量被反覆提及。Mark 在演講中給出了一組數字:來自中國的開發者貢獻了 PyTorch 約 44% 的代碼,按開發者規模計已是全球第二大貢獻羣體;在 vLLM 上,中美開發者數量已經打平。「中國在上游貢獻、社區活躍度以及各技術棧的參與度上,都發揮着至關重要的作用。」他說。

支撐這份底氣的,還有體量。OpenInfra 十一萬成員中 10% 來自中國,是全球第三大社區;CNCF 統計中國有 175 萬雲原生開發者,其中約 40 萬專注 AI 流水線。面向這樣的社區,Mark 的邀請很直接——希望更多中國公司加入會員、參與共建;Thierry 則向中國用戶發出“舉手”之約:分享自己怎麼用、遇到了什麼問題,“這纔是參與的第一步”。在開源社區裏,使用經驗的公開本身就是最有價值的貢獻。

Jonathan 從另一個角度佐證了中國的位置:其他市場的公司通常直接採購 Anthropic、OpenAI 的服務,而在中國,開源是第一選項。他以招商銀行爲例——這家服務 2.5 億用戶的銀行,用完全開源的基礎框架結合 DeepSeek 等前沿模型拼出自己的組合。“我們看到中國公司正在領導開源技術和開源 AI 的開發。”

在硬件側,信號同樣清晰。中國的硬件創新密集湧現,越來越多芯片公司意識到,軟件是自家硬件走向市場最快的路,而開源是最有效的方式——寒武紀以白金成員身份加入 PyTorch 基金會,正是這一邏輯的註腳。爲了讓中國開發者的參與有更順手的入口,CNCF 還在中國成立了 CNCC(Cloud Native Community China),由本地社區領袖組織各地活動。

在三位負責人眼中,中國早已不只是全球最大的開源用戶市場,更是創新不可或缺的源頭。對於三大基金會而言,如何接住中國開發者的能量,已經是一個戰略級的命題。

爲什麼是三方:一條 AI 鏈路,三層缺一不可

被問到“爲什麼是三家”,Chris Aniszczyk 的回答幾乎不用展開:“要在任何芯片、任何雲、任何智能體上運行基礎設施,一個項目無法做到,一個基礎設施也無法做到。”三大基金會各管一層,各自都能講出一套路線圖,但 AI 負載跨過整條棧——資源抽象、編排調度、模型框架——站到一起,纔算把鏈路補齊。

這條鏈過去是斷的。企業得自己當膠水,把 OpenStack、Kubernetes、PyTorch 拼在一起用;AI 負載把對延遲、利用率、隔離性的要求抬高之後,膠水層的工程量和風險,已經超出任何一家企業單獨維護的能力。三家基金會聯合起來,等於把這道工序從企業手裏接了過去。

算力這邊,賬更現實。GPU 一卡難求,企業被迫把不同廠商、不同型號的加速器混着用;硬件越多樣,軟件越容易碎片化。要解開這個結,只能三層一起動:OpenInfra 把異構硬件抽象成統一資源池,CNCF 在多集羣間調度分配,PyTorch 讓模型在任意芯片上跑起來。前面提到的招商銀行、阿里雲能交出那樣的利用率數字,前提都是這三層在協同工作。

更深一層,是競爭的單位變了。行業正從模型時代邁向系統時代,模型幾乎每天都在更新,訓練與推理的邊界正在消融,創新的速度取決於信息在整條棧裏的流動——模型層的新需求要被調度層和資源層快速消化,硬件層的新能力要被框架層快速吸納。沒有哪家公司能獨自維護這麼多層,基金會的價值,恰恰在於提供一箇中立的協作界面,讓競爭的廠商願意把代碼放進同一層公共地基。

問答環節裏,Chris 提及了另一句容易被忽略的問題:基金會的角色,是“充當橋樑,將不同的業界、學界和產業界的人聚集一堂”。AI 從實驗室走進生產環境,技術問題背後,是算力誰出、標準誰定、代碼誰維護的協作問題。三家基金會把發佈會辦到一起,做的正是這件事:把各自維護的那一層,接到同一條鏈上。

寫在最後

一個多小時結束得很快,隨後是合影和寒武紀加入 PyTorch 基金會的簽約儀式。臺上三個人講的雖然大部分是 Kubernetes、OpenStack、PyTorch 這些開源的技術名詞,落到最後卻是同一件事:AI 已經跑進生產環境,接下來要較量的不是誰的模型更聰明,而是誰能把手裏那些昂貴、異構、又不太聽話的算力真正用起來。

Mark 在收尾時把視野拉得更遠:“我們正從模型時代邁向系統時代。信息流動得越快,系統就學得越快。構建開放的系統,讓社區和生態自由交流,模型就會越學越快。”這句話放在這場發佈會上,更像是在描述正在發生的事:同一天,Karmada 官宣畢業,寒武紀簽約爲白金成員。模型在快速更替,承載模型的那條開源棧,正在被越來越多的廠商和開發者一起維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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