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馬來西亞旅遊回來,他用六年時間創作打開南方之南的奇幻

來源: 更新:

《伶仃世》是一本我準備了六年的書。

究其緣起,2019年夏天我去馬來西亞旅行,自馬六甲到檳島,走過那些廟宇、房屋、騎樓,內心產生了大震動。那是我第一次對離散華人的感知和接觸。在這片所謂的異國他鄉,他們如此鮮活而具體地紮根下來。我便生長了好奇,爲什麼?

問題出現,往往不是單個,而是一連串的。帶着問題,我開始收集和行走,小說框架和結構漸漸在腦中定型。兩年後,我敲下小說的第一個字。

關於小說的題目《伶仃世》,也斟酌了好久。

最初想過叫“天光墟”,在粵語裏是鬼市的意思,入夜而聚,天光即散,至今在廣州光塔路、海珠橋、芳村等地仍有少許痕跡。墟上擺的,無外乎一些舊貨古玩,攤主也都是上了年紀的阿叔,光膀子搖蒲扇,到了凌晨,攤子也不看,把自己也變成貨物,躺在地上閉目而眠。在酷熱的嶺南,天光墟倒更像是“夜涼而聚,天熱而散”,它象徵着現實生活的另一面,匯聚着夜行的、閒暇的、陳舊不合時宜的生靈。以鬼市爲題,跟小說的質地也算貼合,但後來還是覺得這個名詞有些冷僻,遂放棄。

至於“伶仃世”的靈感,則從一個縹緲的概念“人類世”那裏得來。地質概念的“世”(-cene),代表着更廣袤深邃的時間,而小說裏的“世”,更像是“世紀”(century)、“世界”(world)或者“世間”(society)。借用這樣一個含混的概念,我更想表達的是在一個大時空下,人孤獨伶仃邊緣的生存狀態。

當時在檳島遊蕩,沿海墘路慢行至舊關仔角,看鴿子和夕陽齊飛,心裏隱隱感應與島的千百種聯結。後來在小說裏,我確實寫及這座島的故事,並重現了那段景象。作爲外人登島,或多或少帶有一種對島的凝視。島本身是自洽的,它如何理解大陸,理解海?我生長於大陸最南端的偏僻半島,但半島跟真正的島還是不太一樣。近年來,我有幸遊歷了一些島嶼,以雙腳感知過它們各自海岸線的形狀。

我暗自向它們祈求,借我一雙“島之眼”吧。但我想擁有的何止“島之眼”,我還想擁有“林之眼”“泉之眼”“石之眼”“菌之眼”,等等。如小說中人物所說:“在檳島糊塗玩了十年,若說有什麼長進,大概就是在人情之外,體味了這諸事萬物的有情。”

說回頭,這部小說仍然是跟人有關,寫到的人物林林總總,都是舊世紀一些無關緊要之人,雖活着時如苔蘚一般,好歹痕跡並不那麼容易消失。我尋覓並收集,拼湊出他們影影綽綽的模樣。上世紀纔過去二十餘年,跟現世相比,也已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了。跟我對話的,是歷史中徘徊不去的幽靈而已。我選擇寫過去的人而不是現在的人,說漂亮話是尋幽訪古、挖掘暗角、讓失語者發聲,抑或,實質是缺乏與現實產生連接的勇氣?

書中有四張照片,分別被我嵌入了小說文本里。它們或啓發了我的想象,或比我的文字更好地代我言說。我想簡單介紹一下它們的背景故事。

第一張是謝纘泰的“中國艇”,它是“番石榴飛艇”最直接的靈感。2020年底,讀葉凱蒂《晚清政治小說:一種世界性文學類型的遷移》的時候,這艘飛艇畫像第一次從書頁跳入眼中,我完全被它勾去了魂。第二年,我跟隨廣東時代美術館在開平和台山進行田野行走,在倉東村的一個家庭博物館再次見到它。真是緣分。那時我就決定要把它寫進小說。開平正是謝纘泰的老家。作爲最早設計飛艇的中國人之一,謝纘泰可能更出名的是他畫下的《時局圖》,出現在我們的中學歷史課本里。

第二張照片是曾經存在於我的家鄉湛江的一座塔。這座塔建於1875年,被稱爲“飛霞塔”或“雲梯塔”,二十多年後,湛江(當時叫“廣州灣”)變成了法國殖民地,法國人又給這座塔冠以一個新名稱:“幸福塔”(Tour du Bonheur)。這張照片的攝影者不詳,被一位叫Bertrand Matot的法殖歷史研究者收集得來。塔的造型奇特,就像一枚火箭,佇立在一片農田和沖積平原上。畫面近景還出現了一個戴着草笠的人,可猜想是中國的農民。一人一塔,各位於照片的兩端,遙相對望,莫名有一種科幻感。遺憾的是,這座塔已消失在歷史煙雲中。

第三張照片是阿芳妹(Afong Moy)。我是在讀張純如《美國華人史》時,看到了這張照片。據說她是第一位移民美國的中國女性。1834年她被美國商人卡尼兄弟從廣州帶到紐約。爲滿足當地人對神祕東方的獵奇心理,她被精心打扮一番,穿上華服,變成展廳中的展品。

第四張照片,是掛在我祖屋大廳牆壁的家庭合影圖集其中的一張。拍攝時間大概是1990年代初。當時叔叔在廣州讀書,爺爺和大伯自鄉下去探他,三人同在省城Citywalk,拿着借來的傻瓜相機,在諸多地標留下了合影。等他們去廣州動物園時,天色已晚,在獅籠前他們拍下當日最後一張照片。閃光燈閃過,鏡頭裏的爺爺和大伯連帶着籠裏的獅子的三雙瞳孔,同時出現了紅眼現象。所謂紅眼,是因瞳孔在黑暗中放大,令更多強光穿過並射在視網膜的微血管組織上,再反射形成。我覺得這照片有趣,畫面中三者同時出現的紅眼,恰好證明了某種共有的生物性。拿相機去照石頭、草叢,是不會出現這種現象的。

時至今日,正如當年的傻瓜相機被消除了紅眼的相機替代,照片中的對象也不能常駐。從開始準備這本書算起,六年時間何其短、何其長,奶奶、外公、大舅、爺爺、大伯、外婆相繼去往了另一個世界。我永遠懷念他們。

這四張照片與小說首尾的故事,可說是某種串聯。我假託阿嬤(奶奶)之口,由家族史彌散到舊世紀的時間之海,打撈出幾個華彩軀殼。之所以寫這幾個人物,說是經過一番考量也好,說是沿着我的路線和腳步,偶然撞上來的也好;他們遠非侷限於他們自己,而是萬千人的化身。無形無聲中,我同時敲破自己的人格,漸漸連接到他們身上,一同見聞,一齊感應。

我想寫的,也從來不是某個地域,而是打破它,探向更廣闊未知的版圖。在過去那個時空,疆域和邊界並不像今日那樣確鑿和重要。普通人便是水流柴,這邊海瘦那邊海肥,從故地到新土,無盡流動循環往復,無非是爲“搵食”(謀生)而已。

相關推薦
請使用下列任何一種瀏覽器瀏覽以達至最佳的用戶體驗:Google Chrome、Mozilla Firefox、Microsoft Edge 或 Safari。為避免使用網頁時發生問題,請確保你的網頁瀏覽器已更新至最新版本。
Scroll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