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九年:你只記得那屆文人,早忘了那屆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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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九年,似乎成了美好年景的代言人。

尤其是那年的暮春,在會稽山陰的蘭亭,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天朗氣清、惠風和暢,美好得無以復加。

如今就連“永和九年”的磚頭都變得越發金貴,據說一塊品相完美的“永和九年”,價格是八年七年十年十一年的N倍。

這就是文化的魔力,因爲《蘭亭序》、因爲王羲之,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年頭,就成了永垂青史的盛年、豐年。

一個倒黴年頭與一個悲催皇帝

永和九年,並不是個好年頭。

甚至,這是東晉王朝一個災年、衰年。

永和九年,這四個字原本和王羲之無關,永和,是一個皇帝的年號,永和九年,是這個皇帝坐上寶座的第九年。

那麼,坐了九年寶座的永和皇帝多大呢?

11歲。

你沒有看錯,是11歲。不過這是農曆算法,論的虛歲,其實在永和九年,皇帝剛滿10週歲,嗯,上四年級。

10歲的孩子,當然理不了朝政。好在,他媽在幫他。

孩子從一週歲登基,八年以來,混得還算不錯。到了第九年,有國師卜卦,說這一年是癸丑,年景不佳,應該出點政策破一下災禍。

於是在這年正月,永和皇帝大赦天下。

但是沒怎麼管用,三月,便遭遇旱災。可也有個好消息,那就是交州刺史打了個勝仗,端掉了敵軍五十多個碉堡。

這種勝仗,在當時的大局之下,只能算是安慰性勝利。但這已經是本年度最好的消息了。

接下來,五月,出現大疫;七月,出現地震,有聲如雷……

然而最壞的消息是,率領大軍北伐的中軍將軍殷浩接連遭遇叛變,大敗而歸。

東晉一朝,很像後來的南宋,偏安江南,一直想北伐收復河山。在永和皇帝在位期間,共有兩次北伐,全部失利,其中一次慘敗,就在永和九年。

所以,在官方的檔案裏,永和九年是個糟糕的年頭。既有天災,又有人禍,簡直倒黴透了。

對了,我們熟知的那個著名的蘭亭雅集,根本沒資格寫進官方檔案。

晉穆帝司馬聃

知道永和九年是個倒黴的年頭,我們再聊聊悲催的“永和”皇帝。

當我們說起永和九年,恐怕想的都是王羲之,沒人想到永和皇帝。

永和皇帝就是歷史上的晉穆帝,名司馬聃,字彭子。他爸爸晉康帝司馬嶽死的時候,他剛剛一週歲,還喫着奶,就被他媽抱着登基了。

東晉崇尚道教,信奉老子。所以這位晉穆帝司馬聃,起了和老子一樣的名,聃,意思是老態。字彭子,意思是彭祖的兒子,願望是單純而美好的,想要長命百歲。

遺憾的是,司馬聃永和年號用了12年,又改了個昇平的年號用了5年,剛剛年滿18週歲就病死了。

如果給歷史上的皇帝來個悲催榜,司馬聃是有望上榜的,推薦語是:這位皇帝,一直渴望長大成人。

最佳辯手當了大將軍

永和九年,醞釀了好久的東晉北伐大軍正式出征,這支部隊的最高領導叫殷浩。

翻開《世說新語》,殷浩的名字很常見,可知在當時,這是位權傾朝野的重磅人物。不過,提起殷浩,最醒目的是他的辯才。

魏晉崇尚清談,出了大量辯論家,殷浩即是其中佼佼者。

據說有一次,蘭亭雅集的參與者之一、高僧支道林與殷浩對話,他知道殷浩長處何在,於是避開鋒芒,專揀自己擅長的說,可是三言兩語就被殷浩帶進了溝裏。

殷浩與王羲之同歲,此人年輕時崇尚老莊,淡泊名利,多次辭官不就,留下一時美名。然而後來才知道,所謂不慕名利,其實是名利不夠大。殷浩過了不惑之年,當晉穆帝的叔伯爺爺、執掌朝政的會稽王司馬昱請他出任大將軍,他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殷浩當了大將軍,就與另一位大將軍桓溫產生了矛盾。一個國家的軍隊,有兩位大將軍,這是大忌。會稽王原本擔心桓溫造反,於是請殷浩與之抗衡,然而這樣的抗衡,使東晉元氣大傷。

殷浩是後來者,他想完全壓過桓溫,就要靠戰功。而當時獲得戰功的最佳機會,就是北伐,從胡人手裏奪回土地。

殷浩

經過長期準備,永和九年十月,殷浩帶大軍出征。

其實出征結果,是可以預見的。熱愛老莊的最佳辯手當了大將軍,這甚至還不如紙上談兵的趙括——趙老師起碼還談兵,殷將軍談的都是無爲。

具體的戰鬥情節是,殷浩重用和信任的部下接連叛變反戈,部下的死忠接連戰敗被殺,最後丟盔卸甲,大敗而歸。

如果讀一下史書,會發現當時的戰爭中叛亂極其常見,大概是亂世出英雄,大家都想自己出來創業吧。

王羲之和殷浩同齡,也是好友,爲避免內亂,他曾多次寫信勸說殷浩不要和桓溫鬥,但是殷浩不聽。也是,一個發誓掃除天下的北伐大將軍,怎麼會聽一個會稽內史的婆婆媽媽呢?

殷浩北伐失敗,回來就被桓溫參了一本,革職流放,從位極人臣迴歸山野園林,三年後就去世了。王羲之也對朝廷灰了心,兩年後辭官歸隱。

殷浩的死對頭桓溫,事後對殷浩作了一個評價:此人品格高潔、能言會道,假如當個文臣,一定會把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可惜啊,把個對的人,用在了錯的地方。

帝王將相今何在,只見書法與文章

歷史的風煙,早被吹散了。

1671年後,對於永和九年,人們只記得三月三日的蘭亭雅集,只記得千年書聖王羲之,只記得第一行書蘭亭序。

歷史的選擇真的很殘酷,我們只記得那屆文人,早就忘了那屆皇帝。當然,也包括那屆曾經呼風喚雨的大臣們。

漢武帝和司馬遷誰偉大的問題,早已不言而喻。晉穆帝那烏煙瘴氣的永和九年,也早已被王羲之盪滌得天朗氣清。

馮承素摹本蘭亭序

一個沒資格寫入正史的文人小聚,最後成了人們心中的正史。還是那句話,這就是文化的魔力。

假如可以穿越時空,相信今天的人十之八九想坐在蘭亭的水邊看着王羲之作詩揮毫,沒幾個人想坐在晉穆帝的寶座上指點江山。

這時便又想起我十幾歲時看到、至今仍然堅信的那副對聯:

文章千古好,仕途一時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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