賡續母愛的永恆書寫——讀趙麗宏《爲母親作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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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母親作畫》的開頭讓人想起馬孔多延綿幾個世紀的陰雨:母親年過百歲之後,不再說話。這是詩人爲母親作畫的緣由:畫畫是一種浪漫,也是一種無奈。在母親還能說話的時候,詩人每晚要和母親通話,哪怕到了地球的另一邊,也要算準時差,談話內容與所有的母親和孩子之間並無二致:彙報近況、煙火人間、陳年舊事。後來母親逐漸無法對話,但還可以讀出紙上的字,於是詩人開始做他的本職工作:寫字。寫自己的乳名。寫棘心夭夭,母氏劬勞。寫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再後來母親終於不再言語,於是詩人脫離了本職工作,開始爲母親作畫。畫畫是一種浪漫,也是一種無奈,也是一個關於溝通與愛的深刻隱喻。語言是人類最精密的交流工具,當它失效的時候,詩人退而求其次,轉向文字,那些寫在紙上的古詩和乳名,是語言的凝固形態,雖然失去了聲音的溫度,卻還保有意義的骨架。而當文字也無法抵達母親的世界時,詩人再次後退,後退到比文字更古老、更直覺的表達方式:圖像。可以想象,可能還有許多向母親講解圖像時的表情和手勢,惟妙惟肖,聲情並茂,就像詩人幼年時,母親和詩人一起讀圖畫書時一樣。

《爲母親作畫》,趙麗宏 著,天天出版社2026年出版

趙麗宏是一個善於在日常事物中發現光芒的作家。他的文字以誠懇動人,始終堅持真、善、美的詩教和道德追求。他寫上海的弄堂,寫童年的河,寫頂碗的少年和蘆葦蕩邊的沉思,筆觸間總有一種溫婉善良而又沉靜儒雅的本真,不浮誇,不煽情,卻在最平淡的敘述中藏着令人心顫的力量。這種風格同樣也體現在趙麗宏給母親的畫裏。詩是詩人的心靈史,畫也亦然,但畫中的心靈史要更專注一些,那是從咿呀學語到樹木成林中凝結的,與母親、與家庭有關的回憶。每次畫板上的圖像都是詩人腦中的一段兒時往事。詩人在寫字板上畫出了兩條金魚,用紅色磁石做出了魚的眼睛——母親,您還記得小時候我養魚的情景嗎?我現在還記得當年您看到水泡眼金魚眼睛轉動時的笑容。詩人在寫字板上畫出了牡丹,紅色磁石被勾勒出黑點黑線,成了瓢蟲的模樣——母親,您還記得我小時候種花的往事嗎?在我的記憶中,您的微笑,就是花兒開放的樣子。在最後一刻,母親安詳地躺着,她不再像往常一樣,興致勃勃看我作畫。詩人坐在母親牀邊,畫了兩支燃燒的紅燭。母親的生命宛若紅燭般燃燒了百年,給身邊的人帶來了溫暖和光亮。四顆紅磁石,成了天使的臉和綻放的花心。在詩人的呼喚中,母親用生命中最後的餘光看着這幅畫,然後安靜地閉上了眼睛。這些畫作承載了一生的情感密度,每一幅畫都是對嵌入日常肌理之中的生命片段的召喚。金魚眼睛轉動時母親的笑容,種花時母親彎腰的身影,這些記憶如此微小,如此私密,卻恰恰因爲它們的微小與私密,才具有了不可替代的真實感。詩人作畫時,他想起的不是紀念碑上的銘文,而是母親日常生活中那些不起眼的瞬間:一個眼神,一聲叮囑,一次不經意的微笑,一次鞭辟入裏的批評,這些瞬間如塵埃般細微,但在詩人心中卻如星辰般恆久。在母親生命的最後歲月裏,詩人用畫向母親表白了屬於這個家庭的心靈史。

英雄與悲劇、愛情與死亡、歸來與流亡,這些世界文學的母題被反覆書寫,最終鑄成一座座紀念碑式的文本。而同時,每座紀念碑都被另一個母題如空氣般縈繞,這個母題就是母愛。母愛的書寫在中國文學中有着悠遠而深厚的傳統,始終是文學暗河中最持久的脈流。進入現代文學的視野後,這條脈流呈現出更爲豐富的精神質地。冰心在《‌荷葉 母親‌》中虔誠寫下:“母親啊!你是荷葉,我是紅蓮,心中的雨點來了,除了你,誰是我在無遮攔天空下的廕庇?”母愛成爲宇宙間最本源的庇護力量,與自然、童心交相輝映,構成了冰心“愛的哲學”的精神底座。母愛不僅是日常關懷,也是混沌世界中的溫暖,是所有孩子在面對存在之虛無時的依憑。而史鐵生則將這種書寫推向了另一個向度。他在《我與地壇》中回憶母親悄悄跟在輪椅後面、躲在樹叢背後張望的身影,寫下那句真誠到不需要任何修辭的話:“我真想告誡所有長大了的男孩子,千萬不要跟母親來這套倔強,羞澀就更不必,我已經懂了可我已經來不及了。”與冰心將母愛當作永恆的庇護所相比,母愛最終成了鐵生走向長大的代價,在愛的給予與愛的領悟之間,橫亙着一條不可逆的時光之河。海子比鐵生小13歲,在很年輕的時候他以天才般的直覺寫下“媽媽又坐在家鄉的矮凳子上想我,那一隻凳子彷彿是我積雪的屋頂”,卻在25歲時永遠無法回到那張矮凳旁邊。他的母親一直住在皖南查灣村的老屋中,操着鄉音和各地的來訪者交流。鄉音的流通範圍有限,甚至皖南和皖北間也不互通,但母親的意思從來不會有人不懂。一個母親談起自己的孩子時,那種語調、神情,就超越了一切的發音與語法。從冰心到史鐵生到海子,母愛在中國現當代文學中被賦予了太多命運的悲愴。作家對母愛的描寫,總是呈現出追憶的特徵。在瓦本湖寂寥的常青裏,冰心追憶着荷葉對紅蓮的廕庇。在母親去世多年後,鐵生讀懂了母親躲在遠處偷偷守望時的心疼與祈求。而海子,春天又來了,但十個海子都沒有再回去家鄉的老屋。有關母愛的文學,很多時候是遲到的文學,我們在失去之後開始書寫,在書寫之中加深失去的痛楚,字裏行間,都是落滿南山的梅花。

而這部《爲母親作畫》,恰恰打破了宿命般的悲劇結構。趙麗宏的詩與畫在愛的給予與愛的領悟之間完成了對母愛這一母題的賡續。他以一種最樸素的方式——爲不再言語的百歲母親作畫,證明了愛的表達可以不依賴於遺憾和喪失。畫筆下的金魚與牡丹、被塗上各種記號的紅色磁石,這些簡約不簡單的圖像,所傳遞的卻是中國現當代文學中最爲圓融的母愛敘事:不是梅花落滿了南山,而是面對面地凝視與陪伴。詩人坐在母親的牀前,一次一次地徵詢(雖然得不到回應),一筆一筆地畫,一句一句地講解。母親雖然不再言語,但她還在。這個“還在”給予了詩人,也給予了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一個極其珍貴的機會,即在母親的有生之年,以藝術的方式完成對母愛的確認與回應,以畫筆描摹記憶中共同擁有的溫暖,向母親表白心中的私史:那些事情我已不知你是否還記得,但我始終記得。雖然作畫起源於母親無法言語的無奈,但這種溫柔的“在場”,是中國文學母愛書寫中極爲罕見的、在“子孝親還在”的時刻完成的愛的表達。這種面對面的姿態還隱含着另一層意義。在詩人爲母親作畫的過程中,母子之間的角色發生了置換。幼年時,是母親守護着孩子的成長,爲他養金魚、種牡丹,用微笑照亮他的童年。詩人的母親在牀頭搭起一個隱祕的書架,陳列着詩人所有的書,從第一本年輕的詩集,到那些疼痛變形的文字遊戲。作品是作家的人生,母親珍藏着詩人迄今爲止的人生。而如今,是詩人和兄弟姐妹們守護着母親的暮年,爲她畫金魚,畫牡丹,畫三毛,畫萬年青,做按摩,用他們想到的所有方法,喚醒母親記憶深處的微笑。

詩人說:在您最後的目光裏,一百年歲月化成了忽忽一瞬。這句話濃縮着時間的力量。一百年,對於農耕文明而言不過是稻子熟了百次,對於一個人的生命而言卻是相當漫長的旅途。途中有家人圍繞,有喜怒哀樂,一路走到盡頭,卻也只覺得是匆匆一瞬。世間無限丹青手,從未畫清離愁。但或許,畫清離愁從來不是目的。目的是在離愁到來之前,用盡一切可能的方式,讓愛成爲可見的形狀。詩人爲母親所做的一切,便是這樣的形狀。從冰心的荷葉紅蓮,到史鐵生的地壇古柏,再到海子的屋頂積雪,詩人寫字板上燃燒的紅燭和天使通過溫柔的“在場”賡續了中國現當代文學中的母愛這一母題,詩人與母親的最後時光是一束安靜的、持久的、照亮彼此面龐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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