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那條河
一本影像集該如何閱讀?尤其是那種跨越近百年曆史的老照片合集——300餘幅影像,出自十餘個國家攝影師之手,時間從晚清貫通至民國,空間自通州綿延至杭州。面對這樣的書,讀者很容易迷失在“稀罕圖片”的簡單陳列中,或被過於煽情的懷舊文字勸退。
張友國編著的《南北一水間:大運河影像(1859—1949)》提供了一種不同的進入方式。翻開書頁,撲面而來的不是乾巴巴的史料堆砌,亦非“老照片大全”式的平鋪直敘,而是一股清潤的水汽,夾雜着晚清的市聲、民國的倒影,以及那些永遠定格在底片上的、熱氣騰騰的民間煙火。
《南北一水間:大運河影像(1859—1949)》,張友國 編著
這部書選取的時間跨度耐人尋味——1859年至1949年。這90年,恰是中國從古典社會向現代形態轉變的轉型期,也是攝影術這一“時間的停格術”初入中國的萌芽期。300餘幅影像,被編著者悉心編織成一葉扁舟,載着後來者溯流而上,重返那個已經消逝的運河時空。
初見此書時,筆者不免擔心它會淪爲尋常“圖錄”——圖片雖稀罕,翻過即止。然而細讀之下,方覺其獨特之處在於對影像的編排方式。它不是簡單地將老照片按年代羅列,而是通過影像的組合,構建出一種蒙太奇式的敘事。書中照片來源駁雜:有美國社會學家西德尼·戴維·甘博帶有社會學觀察目光的紀實,有“鄉土攝影家”吳中行飽含深情的藝術創作,有佚名者留下的私人相冊,也有當年作爲商品流通的老明信片。這些身份迥異的拍攝者,帶着各自的文化背景與審美眼光,共同注視着同一條河流。
於是,一種奇妙的時空交織在書中浮現。1908年,甘博在杭州段運河上拍下那個站在船頭、手持竹篙的女孩;至1930年代,吳中行的鏡頭裏則是常州白雲溪前的龍舟競渡。以茅棚遮蔽風雨的“住家船”上的童年,與岸上鑼鼓喧天的節慶,兩幀影像並置一書中,既呈現空間上的南北差異,又構成時間上的動靜對比,讓靜止的照片獲得了內在的戲劇張力。如果說歷史如同海洋,那這本影像集恰恰讓讀者得以潛入這片汪洋,去觸摸那些被宏大敘事忽略的、神祕而溫暖的文明深處。
《南北一水間》這個書名取得好,深得中國古典詩詞的對仗之妙。“南北”是空間的遼闊,“一水”是紐帶的纖細,而這纖細的一線,卻串起了半部中國文明史。書中的影像構成了一組組意味深長的對照。北方的運河段落,開闊疏朗,岸畔建築敦厚朴實,民俗活動如華北“龍抬頭”的舞龍表演,透着土地的質樸與力量。南方的影像,尤其是杭州、蘇州、紹興諸段,則瀰漫着水汽氤氳的靈秀。一幀紹興烏篷客船,船伕以腳蹬槳,身體微傾,姿態宛若一曲無聲的水上舞蹈。這不僅是交通方式的差異,更是南北文化性格在視覺上的外化。通過這些並置,“運河”這一概念變得立體而可觸——它不再是歷史課本上的地理名詞,而是一條真切連接起華北麥浪與江南稻香的生命線。
當然,倘若僅止於此,這部書也不過是一冊不錯的影像資料集。它真正令人驚歎的是對“船上人家”和“靠河喫河”的普通百姓的關注。書中那些“以河爲家”的影像,每一幀都如同一首悽美而堅韌的民謠。甘博拍攝的《大運河上的住家船》中,小小的木船不僅是交通工具,更是承載着全部家當的浮動土地。船頭懸掛的紅燈籠,是節慶的餘緒,亦是風雨中的慰藉;船尾晾曬的漁網與衣物,是生活的瑣碎,亦是生存的尊嚴。船民們沒有土地,卻擁有整條河流。船行到哪裏,生活就在哪裏——這種漂泊感既是無奈,也是一種別樣的自由。另一幀攝於1918年的《杭州城內運河中的養鴨場》同樣意味深長。運河水面被巧妙利用,圍成圈養的鴨場,鴨羣在水中嬉戲覓食,岸上是尋常人家的瓦房。這種“水上農業”的智慧,生動詮釋了中國人“靠山喫山,靠水喫水”的生存哲學。河邊浣洗的婦女、碼頭邊的小喫攤、沿河售賣幹荷葉的船家……這些畫面共同構成了一幅完整的運河經濟生態圖。在這裏,水是流動的,但生活是安定的;人是遷徙的,但秩序是穩固的。編著者通過這些影像,不動聲色地爲我們重建了一種已經或正在消逝的生活方式。
作爲一部跨越近百年動盪歷史的影像集,《南北一水間》不可避免地帶有某種“鄉愁”的底色。然而,這裏的鄉愁並非簡單的懷舊或感傷,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文化尋根意識。1859年至1949年這90年間,運河的功能經歷鉅變:漕運的衰落、近代交通工具的興起、戰爭的創傷……書中並未迴避這些歷史的陰影。收錄於“戰爭與重生”篇章中的影像雖然數量不多,卻足以讓讀者窺見那條動盪的河流所承受的苦難。然而整部書的基調依然是明亮的、溫暖的。這或許得益於編著者的選擇眼光——他更傾向於那些在動盪中依然堅韌的日常。比如那幀1940年代拍攝的“運河附近繁忙的集市”,儘管時局艱難,集市上依然人頭攢動,人們依然進行着最基礎的物物交換,延續着生活的秩序。這是一種來自民間的、生生不息的力量。運河就像一位沉默的母親,無論兩岸經歷了多少戰火與榮辱,她只是靜靜地流淌,滋養着依偎在她身邊的人。
當現代化的高鐵飛馳在華夏大地,當運河的漕運功能逐漸讓位於旅遊和文化遺產保護,那些曾經喧鬧的碼頭、那些曾經密密麻麻的住家船,都已經隱入歷史深處。張友國所做的,是用影像這一最直接的方式,爲我們打撈起這些沉入水底的記憶,重建一條“精神的運河”。閱讀這本書的過程,就像在進行一場跨越百年的精神還鄉。我們跟隨着那些外國社會學家的好奇目光、本土攝影家的深情凝視,以及無數佚名拍攝者的隨意一瞥,重新走過了通州、天津、滄州、臨清、濟寧、揚州、常州、蘇州、杭州、紹興……這些地名因爲運河的串聯,不再是地圖上冰冷的座標,而成了充滿畫面感的詩意空間。我們在飲馬橋的廣告下讀懂商業的萌動,在烏篷船的腳槳中看見勞作的智慧,在龍舟競渡的水花裏感受民族共同的歡騰……這些黑白或泛黃的影像,本身就是時間的原色。無需過多的解釋,一個眼神、一片水波、一艘破舊的木船,便足以擊中我們內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
南北之間,有一水相連;古今之間,不過是一瞬之遙。流動的影像在腦海中波光粼粼,那條大河並未真正消失,她只是換了一種形式,流淌在紙面上,流淌在民族的記憶中。在這本書中,看見那條河——水面上,是舟楫往來的煙火人間;水面下,是千年不息的文明暗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