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傳家寶 | “我太幸運了”,紀念章鐫刻95歲核物理學家的跌宕人生
圖片來源:今日閔行
一枚沉甸甸的紀念章,掛在95歲的核物理學家周善鑄的胸前,銘刻着一個國家的榮光,也承載着一代人的青春、熱血、生命。
那是2024年,爲紀念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60週年,核工業集團有限公司向1964年10月16日前參加核工業工作,至2024年10月16日仍健在的老同志頒發“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60週年”紀念章。周善鑄和愛人楊錦晴雙雙獲此殊榮。
圖片來源:今日閔行
周善鑄的人生,跌宕起伏。在致命的強輻射事故中九死一生,又抓住時代機遇,多次獲得中國科學院、上海市人民政府重大科技成果獎等多項榮譽。
回望來路,這位耄耋老人淡然一笑,將一切歸之於“幸運”。
新中國成立那年,周善鑄還在家鄉平湖郊外一家木行當學徒。後來國家對木材實施統購統銷,私人不得經營,18歲的他在家人支持下棄商復學。這一抉擇,徹底改變了他的命運。他考入南京大學物理系。
1958年,國家在大西北金銀灘創建第一個核武器研製基地,急需大量人才,國家請來多位蘇聯教授,在北大設立了全國第一個原子能系。正在南京大學物理系三年級就讀的他,被選送至該系,跟隨蘇聯專家學習,從此改變了他的人生。1959年畢業後,他又輾轉於中科院天津和太原原子能研究所。
那時,中國的原子彈事業剛剛起步,一窮二白,蘇聯專家也撤走了。1962年,周善鑄來到北京中國原子能研究院——“這是我國核科學最高學術機構,雲集了趙忠堯、錢三強、于敏、鄧稼先等最傑出的一批科學家。”周善鑄說,在諸多前輩的幫助下,他開始悉心研究中國原子能科學。尤其在實驗遇到困難時,院長錢三強親自幫助他及時完成了限時限刻的國家任務,得到了有關部門的嘉獎。
時代的洪流將他推向核科學的最前沿,他沒辜負這個機遇。
在中科院上海原子核研究所,周善鑄爲兩彈設計提供原始參數。1966年4月15日,他已經三天三夜沒上牀睡覺了。眼看最後一輪測量就要完成,試驗組 5人一起進入實驗大廳,一切按照分工有條不紊進行着。作爲項目總負責人,他總要全面檢查一遍,最後一個離開大廳。凌晨4時,當他檢查到最後一項的時候,突然燈光全滅,警鈴聲大作,唯一進出口的旋轉水門的馬達聲也轟然響起。有人違反操作規程,我被單獨禁閉在實驗大廳內了。“在水門戛然而止的同時,各種致命的射線如利箭般向我射來,我掉進了一個由快、慢中子和伽馬射線組成的可迅速致人於死地的強輻射場中了。”
危難之際,周善鑄猛然想起,多年前參觀北京中國原子能研究院蘇聯援建的實驗大廳時,曾見到水門附近有應急電鈕。他趔趔趄趄地向水門方向摸去,第一次沒有找到,馬上轉到另一邊——有了!就在他用力撳下電鈕的同時,水門自動開啓。他得救了。
這一次大難不死,被他視爲人生中又一次“幸運”。但誰都知道,這份“幸運”的背後,是他對細節的敏銳記憶、對環境的細緻觀察,以及在絕境中不放棄的求生意志。
強輻射在周善鑄身上留下印記,組織上安排他轉任情報研究室主任。從親手操刀的實驗一線,轉向堆滿文獻的案頭,表面上看是一次無奈的調動,卻未曾想,這竟爲他推開了另一扇窗。
在日復一日翻閱情報資料的日子裏,周善鑄敏銳地捕捉到一個正在國際上興起的新領域——“加速器質譜學”。這項技術輻射劑量低,應用範圍廣,既可軍用也能民用。舉個考古方面的例子:它能以極少的樣品和輻射劑量,安全而精準地推算出文物出土的年代。
周善鑄如獲至寶,立即拉起一支精幹團隊,全身心投入這項新領域研究,很快便取得了成功。因爲是國內首創,這個項目接連斬獲中國科學院、上海市人民政府、中國核學會的多項大獎。後來,根據中法兩國科技交流協議,他遠赴當時該研究最前沿的法國國家科研中心開展合作研究,前後12年,直至退休。在巴黎核技術大會上被推舉爲國際顧問,享受法國終身退休金。
圖片來源:周善鑄供圖
如今,周善鑄居住在上海近郊的梅隴社區,牽頭組織“讀書僑之家”,每週三活動一次。他希望通過讀書寫作,交流心得,追憶生平,回味人生,把一生積累的寶貴經驗教訓講述出來,同時,也通過獻計獻策,議論和幫助小區、社會和國家建設。
僑界讀書會長盛不衰,25年來,獲得上海市和全國僑聯多項榮譽。像周善鑄這樣默默奉獻的老一輩科學家,他們的故事,就如那枚紀念章一般,沉甸甸地鐫刻在共和國的記憶裏,照亮着後來者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