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狂飆》想到《悲慘世界》:期待中國舞臺上出現長演不衰的史詩式原型
安欣和高啓強是2023年春節期間天天追着看的兩個大男主,那是我從頭到尾看完的最長的一部電視劇《狂飆》,當時一邊看一邊感嘆,舞臺上怎麼就看不到這樣的人物、這樣的好戲?
三年後,終於在上海大劇院看到了,人名、劇名都一模一樣。音樂劇《狂飆》的總監製就是電視劇的導演徐紀周,監製宋揚、作詞作曲兼音樂總監胡水、編劇李金薇、導演高瑞嘉,都是上海音樂劇領域的名家。
39集電視劇濃縮到160分鐘,角色必須刪去很多,更突出了兩位男主的形象。纔看了十幾分鍾,我突然興奮地恍悟,原來這部戲的核心情節——一名警察跟他不離不棄緊盯幾十年的另一條漢子的糾葛,是一個世界文學不朽原型的中國式呈現!那個深刻反映人性奧祕的原型最早體現爲一部史詩級的長篇小說,19世紀中期以後一直享譽世界,一百多年後又成了多國舞臺上久演不衰的經典,也是中國最早引進長演的音樂劇——《悲慘世界》2002年就在上海大劇院演了21場,2025年的40週年紀念版音樂會又連演64場。
《狂飆》是該原型的一個極妙的“鏡像”,冉阿讓和沙威的關係翻轉了過來。賣魚的高啓強最初倒也是個好人,是被惡人逼上的邪路,可他發家致富名震一方用了很多犯罪手段,而且越富越狠越壞;警察安欣最初發現他心裏有善良的種子,一直想幫助他得到救贖,但20年後還是成了仇敵。安欣身上既有沙威警長的嚴厲,更有米里埃主教的寬容和仁慈;可惜他用《孫子兵法》教高啓強沒用,最後只能用上比沙威更硬的鐵腕。
兩位男主周圍的角色大多也是男性。《狂飆》不需要《悲慘世界》裏芳汀、珂賽特母女那樣一條便於催淚的女性情節線,兩相比較,雨果的小說裏有更多的柔情——音樂劇版更是直接在海報上突出珂賽特的孤女形象來煽情;而《狂飆》則更加雄姿勃發,剛好適合當下中國音樂劇市場“劇女”觀衆的需求。但音樂劇畢竟不是警匪劇,不能全都只是打打殺殺,還是要有大量抒情的歌曲。《狂飆》中凸顯的“情”更有中國特色,最集中地體現在幾組家人之間纏繞不清的親情,高啓強高啓盛、唐小龍唐小虎兩對兄弟的故事是兩男主旁邊貫穿的副線。高氏兄弟的戲尤其令人揪心,歌中既唱出了懷念純真少時的甜蜜恩愛,又表達了面對親人犯罪的極度痛楚。
不同於浪漫主義巨擘雨果筆下的冉阿讓——那個得到救贖後再也沒有缺點的聖人般的英雄,高啓強是中國舞臺上罕見的極其現實主義的悲劇英雄,集巨大的亮點和污點於一身。
相比之下,他的對手安欣的戲份看上去少很多。要發揮音樂劇的特色,改編者無奈放棄了大量警察內部的“文戲”,而刑警的工作性質決定了穿便衣的安欣大多數時候必須低調。他還受到有“保護傘”之嫌的上級的壓制,這一敏感的處境使得他差點就要輸給犯罪的對手。這個正面英雄刻畫得甚至比高啓強更真實,可是在一部大戲的舞臺上,太真實的好人常常會被熱鬧的羣戲場面搶走戲——幸虧全劇最後有個出人意料的大反轉。李響曾經是安欣最貼心的搭檔,後來卻成了一個疑心的上級;劇終前他終於說出這些年的“真相”,要再次跟安欣聯手採取行動。這個李響跟電視劇裏那個角色不大一樣了,他的“真相”是這個劇的一大懸念,這裏就不能再劇透了。
在這個基本上是各種男人鬥法的音樂劇裏,有一個女人的聲音給了我極大的驚喜。陳書婷剛上場時是高啓強的死對頭,後來又死心塌地嫁給了他。陳的戲份並不很多,但每次出現都在重要的關節點上。她第一次上場已接近全劇的一半,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可恨這動物世界,被豺狼佔據廝殺永不停歇。要終結這無限輪迴的罪孽,只有以牙還牙以血還血,用野獸的方式把野獸消滅。”劇中女性角色的戲份都很有限,陳書婷沒法像高啓強那樣展示性格發展的弧線,反倒使她的首次出場更有電光石火般的衝擊力,也爲下半場一開始她與高啓強的聯姻做好了紮實的鋪墊。
下半場裏,這個本來絲毫不輸男性的女人還是成了電視劇觀衆津津樂道的“大嫂”。事實上這“大嫂”依然厲害得很,但唱出了一首詩意盎然“非常女性”的歌,充溢着舞臺上很少聽到的文學韻味和哲理分析:“她的故事潑灑在乾淨的白紙,每一行字都寫成了詩。我的故事,就寫到這一幕爲止;可走進她的詩,是多麼地奢侈。她的出現,是不是上天對我垂憐?黑色天空,撕開一角蔚藍。她在召喚,跟她去她的新世界;我願意割捨,曾割捨不下的一切。”
骨子裏陳書婷也是一個集巨大的亮點和污點於一身的形象,但這個人物在舞臺上展現得相當乾淨,幾乎可以讓觀衆忘記她的污點;對演員來說,這也許是一個好的配角意想不到的好處。當然,很可能會有人質問:爲什麼女性只能當音樂劇的配角?其實在國際劇壇的音樂劇中,有不少是女主領銜的,《西貢小姐》可能是最著名的例子,那還是刻意向一百多年前的女主歌劇《蝴蝶夫人》所代表的文化原型致敬的作品。但“西貢小姐”那樣賣慘的受害者女主——跟芳汀一樣身份卑微,恰恰是一些女性觀衆最反感的,遠比不上陳書婷這個當代中國的女性形象。
得知有人從《狂飆》中看到了《悲慘世界》的影子,主創很可能會心一笑;但也可能會喫一驚,因爲他們買來版權改編的是中國的同名電視劇,並不是雨果的小說。我相信《悲慘世界》的原型聯想可以給《狂飆》加分,甚至會有助於走出國門。
文學原型其實也是“文化原型”,往往是全人類集體無意識的產物,最早體現在神話、傳說中,不同國度的人都可能在自己的文化圈內看到類似的人際關係的模式。這些模式既是永恆的,又是動態的,歷久彌新;例如陳書婷的女主形象,就比十九世紀的《悲慘世界》裏芳汀那樣的受害者遠更有時代氣息。首創原型批評理論的諾斯羅普·弗萊認爲,像看畫一樣,“在文學批評中,我們也時常需要從詩歌‘往後站’,以便清楚地看到它的原型組織。”(《批評的剖析》2021年,第187頁)警察與罪犯鬥法的影視劇數不勝數,故事一般都有限時限刻結案的要求;而兩個人難解難分鬥了幾十年的故事就相當罕見,在到處日新月異、計劃趕不上變化的當代中國更難發生。像這樣超長期纏鬥的情境更適合長篇小說和電視連續劇來展現;但因爲時間的大跨度可以把人的性格弧線充分拉長,故事的戲劇張力也特別強——關鍵在情節的取捨和歌舞的呈現。
要講好這樣史詩式的曲折故事,舞美也是很大的挑戰。因爲時間空間都大開大合,與一般舞臺劇要求的集中剛好相反,音樂劇又不能像傳統戲曲那樣全用寫意的空舞臺——舞美本身常常也是吸引音樂劇年輕觀衆的一大要素。這方面《悲慘世界》的舞美難度更大,1987年我在百老匯看該劇的首輪演出,那巨大鋼架搭成的構成主義佈景給我留下極深的印象。因爲場景變化很大很多,鋼架的移動與開合竟被設計師編成了一種“景的舞蹈”。《狂飆》的景也有異曲同工之妙,甚至感覺“舞”得比百老匯的《悲慘世界》更流暢。表面的原因很簡單,四十年來舞臺技術有了飛速的進步。但更重要的是內在的原因。
《狂飆》的故事本來就集中得多,都發生在“京海市”內,只需要突出幾個特定區域的發展變化。設計的理念也很高超,全劇的景總體上是一個很有中國特色的“大圓”,由幾個弧形高架構成,根據場景的需要打開不同的空間——這樣“流動”起來比裸露鋼架的工廠式開合更顯得順暢自然。導演充分發揮了這個流動高架的作用,例如陳書婷那首“動物世界”就是站在高架上唱的,雖然身處舞臺後區,但因爲有很多人朝後仰望着她,反而甫一出場就先聲奪人、石破天驚。
看《狂飆》想到《悲慘世界》,是因爲對這部嶄新的音樂劇的欣賞,更因爲心裏還有着更高的期待——希望在進一步加工提高後,音樂劇《狂飆》能成爲中國舞臺上長演不衰的史詩式原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