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作家李葦子小說,呈現現實主義的搖曳與多姿
閱讀李葦子的小說,猶如步入一座分岔很多的花園,主路是明顯的,那就是他的“東北故事”,帶有濃郁的粗獷之風和豁達境界。然而其他的作品,竟很難進行歸類:它們之中,有的是明顯的城市題材,有的已延伸至鄉鎮,而即使是城市題材小說,也在手法和腔調上有很大的不同。綜合來看,李葦子的小說大體是現實主義的,然而在此基礎之上多有形式的探索,也就有了搖曳之態和多彩之姿。
李葦子
短篇小說《關於幸福的馬車》是李葦子早期的代表作。它以傻子大春的視角寫小叔叔的情感糾葛,幸福的馬車是存在於傳說和大春想象中的烏有之物,小說呈現給我們的只是一段又一段適合酣眠的午後時光。《關於幸福的馬車》裏有閣樓、蛙叫、陽光和慢時光,《支離破碎》則是觥籌交錯、男歡女愛和精緻的利己主義,敘事節奏也快得多。始終沒有名字的“她”深陷無望的感情泥淖,巨大的悲哀和從始至終的絕望籠罩着小說。作家沒有給我們以任何解答,有的只是生活情緒的宣泄,埋藏在每一個被打磨過的精巧文字之中。
接下來的《盛宴》採用了一種李葦子從未使用的“絮叨敘事”。“絮叨敘事”的主要特徵是:“你說”和“他說”,故事是以一句又一句對話推進的,而且是被轉譯過的第三人稱對話。這樣的對話毫無美感可言,如果火候掌握不足,很容易淪爲囉唆,導致整個小說敘事的崩盤。《盛宴》很好地掌握了這個度:把王甲作爲故事主角,而非講述故事的“我”。王甲正是在“我”的講述下一步步完整豐滿起來的,然而通過王甲的舉動和話語,“我”卻也一步步完整了起來,這是雙向對視產生的效果。
沿着《盛宴》的路子前進,《颱風將至》擺脫了饒舌般的絮叨,走向了深沉和悲劇美。當米老師站在那棵梧桐樹下,感受着來自世界的唯一一絲溫暖被一則請柬捲走時,內心的風暴的湧動已遠遠超過了即將到來的自然風暴。更可怕的在於電話那頭傳來的噩耗——“媽病了,肝癌”,這是一張被定格了的畫面,內外世界齊陷五雷轟頂之中。《颱風將至》似乎想表達生活的荒誕——一位插班生趙小京的種種無賴行爲,居然攪得米老師的生活天翻地覆。這是典型的“黑天鵝”事件。另一篇《紅燒肉》講述婚姻崩塌的故事,這崩塌看似是因那個叫鄭鴻雁的女生對老師的窮追猛打,是趙雲手中的助學金審批權力所致,然而這只是表面。實際上是老婆始終和趙雲同牀異夢,他們的婚姻一直在虛假的軌道上滑行,當事實呼嘯而至纔是夢醒時分。《紅燒肉》更像一則“灰犀牛”事件。常態與非常態的界限,被李葦子打磨得如此模糊,又剖解得如此清晰。
《斑馬窗簾》在形式上的探索有目共睹,然而如果把此後的和此前的小說通讀一遍,會發現,正是《斑馬窗簾》形成了一道敘事的分水嶺。纖細濃烈的技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的意象和精到的敘述,情節的安排相當合理,細節的剪裁也十分勻稱。《斑馬窗簾》是需要讀好幾遍才能完全懂的小說,這並非源於表達的艱澀,而是由於細節的隱匿、核心情節的隱藏,只因作家亦幻亦真、以假亂真的功夫了得,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手法了得。作爲象徵的斑馬圖案窗簾,註定是虛妄的代名詞。故事發生在旅館,一個小喫攤女老闆和男大學生之間,他們的關係是交易關係,這場交易註定難以成功。將故事線向前延伸,我們知道,這是一個欺騙與被欺騙的故事,辜負與被辜負的故事,沒有對錯,也無所謂驚心動魄。所有的殘忍和詭計都藏在那斑馬圖案窗簾之後,後面是空的、假的。儘管主題十分隱晦,還是可以被找到;雖然田曉潔並不純潔,但我們還是要爲她的悲傷奉上默默的同情。由《斑馬窗簾》始,李葦子城鎮小說的獨特標識終於得以形成。
李葦子小說集《歸址》
離開小鎮,李葦子再次向城市進發。《我們都是有理想的好青年》《我們去找段紅梅吧》《兩次遭遇》《嶄新的世界》《虛歲四十》《大橋》這些作品,都不夠成功。從這些迂迴曲折、瑕疵不少的探索之作中,我們看到的是把握現實的難度和作家的努力,儘管有些時候努力註定要付諸東流。當生活經驗不充足時,技巧成爲一種誘惑,誘惑青年作家使用它,甚至用它代替對新生活經驗的吸取。這一策略在一定時間內是有用的,但過度使用技巧只會毀掉青年作家,直至使他自己被“精緻”俘獲而淪爲“工匠”。李葦子能不能走出這個陷阱呢?這個時候,他又寫了《剪輯》和《如夢令》。
這兩篇小說聚焦直播、購房兩大現象,表達他對網絡化和城市化的思考。《剪輯》寫一則校園意外事故,事故因直播而發生,發生後又被要求“剪輯”。於是,直播和剪輯成爲解讀這篇小說的關鍵。醉酒後的吳闖闖高空直播耍雜技,到底是受到什麼驅使?從表面上看來是暴富心理使然,然而更深層次的是,他希望通過直播出人頭地,許多不如他的人都“紅”了,這已經關涉網絡化社會下人的現代性表徵。正因爲他把“紅”看得比命還重要,纔會發生這樣的悲劇。但是,“紅”真的比命還重要嗎?顯然不是。網絡化社會中,虛擬和現實的界限被模糊,直播的正當性超過其他,生命的重要性才被低估,這看似荒誕實則嚴肅。在寫法上,剪輯既作爲情節存在,又作爲小說手法存在,小說的結構恰似被精心剪輯過;而對現代性的觸碰,又是通過運用現代派技巧得以實現的。《剪輯》容納了李葦子對當下時代的思考之總和。
《如夢令》以另一種色調呈現作家的思考,怎麼讀,它都像一幕懸疑劇。不論是“我”入睡時做的春夢,還是穿綠裙子的女人,抑或來自隔壁的微弱呼喊聲,都有一種不真實感。唯一真實的是趙亞菲和羅傑關於“什麼是家”的爭吵,住房成爲一代人從生到死的極致之痛。由於城市本身開放性與封閉性融爲一體的特徵,熟人社會環境下可以展開的家長裏短敘事在此消遁,即使是比鄰而居,即使是一位願意深入生活的作家,也很難對原子化的城市個體做出具體而微的判斷,那麼只能尋求想象和虛構的幫助。《如夢令》藉助懸疑小說的外殼,講述一個沉重的現實主義話題,儘管這個話題的展開度還十分有限,但切開的那一角天地已足夠令讀者震驚。
在之後的《比鄰而居》中,李葦子開始正面“強攻”城市。“強攻”的說法似乎與《比鄰而居》的行文風格相齟齬,因爲這是一篇散文化小說。沒有他小說一貫的針腳細密、環環相扣,《比鄰而居》更像人物素描畫冊,“小吳”“九折先生”“樓下男人”“樓上大姐”更像是一組人物散文。但這只是假象。如前所說,城市是既開放又封閉的,樓房裏沒有熟人,也沒有家長裏短,有的只是“熟悉的陌生人”,符號化了的人。城市小說的難度正在於此。如何寫出身邊人的真實生活狀態呢?對於樓房住戶來說,只存在物理方位上的人,如樓上樓下,左邊和右邊,農村中所謂“街坊鄰居”是不存在的。而且即使是這樣的“鄰居”,也存在流動性,並不固定。緣於此,《比鄰而居》以“上下左右”構築城市敘事中的人際關係,儘管這一關係如此方正很難稱之爲圈,也顯得有些簡單化,但畢竟做了有益的嘗試。敘事上的完整性已經形成,讀者心理和情感上的閉環則是更高的目標,我們完全可以要求作家向着更高維度進發。
迄今爲止,李葦子最成熟的城市題材小說應該是《我該把你放在哪裏?》。我不願意把妻子秀琴描繪成充滿心機的、隱忍的復仇者,因爲如果是這樣,偏癱了的丈夫趙勇就失去了被鞭撻的價值,反而處於被同情的地位。我更願意把秀琴想象成一位致力於維繫婚姻的女性,她忍辱負重,即使背叛錐心也不願使家庭分崩離析,她相信自己總能熬到丈夫歇心的那一天。丈夫偏癱了,這雖然是一種被動停止,也算一種停止,搬到新小區更像是對丈夫過去情婦的一種示威,但是示威給誰看呢?過去已去,只能是給自己。夫妻間的心靈堅冰什麼時候能消呢?又是以意外結束,給讀者留下想象。第一次,汽車成爲李葦子小說情節的密鑰,這是因爲他理解了現代性——書寫現代性就不能把意象停留在現代之前,不能總是因舊意象審美感十足而囿於其中。作家和作品要走向現代化,就必須賦予現代物象以美感,使其成爲新的意象,這是十分迫切的事。《我該把你放在哪裏?》有所嘗試,但淺嘗輒止,這方面可以向納博科夫取取經。
可以這樣想象:從《關於幸福的馬車》到《我該把你放在哪裏?》,有緩慢的迷人的夏日抒情曲,急速的濃墨重彩的現代油畫,無厘頭式喜劇,悲情的生活獨幕劇,精緻的舞臺情景劇,火車上的心靈實驗,動作片和滑稽劇,荒誕劇和懸疑電影,生活小品和現代歌舞劇……凡此種種,李葦子的小說形態是如此多樣,更無法細究其中隱喻、象徵、通感、景深、拼貼等手法的運用。然而,這一切都無法消解他小說的現實主義本質:《關於幸福的馬車》是被藏匿着的現實,《支離破碎》是現實的傾瀉,《盛宴》是現實的堆積,《斑馬窗簾》是現實的砌合,《剪輯》《如夢令》則是虛擬與現實的雜糅。所有這些,只有穿過語言的迷宮才能找到。
(作者系青年評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