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質疑曹操到成爲曹操,這部小說如何多方位解讀
《誰是曹操》是作家東君以古典小說爲養分,注以現代奇想的短篇小說集。該書取材於《三國演義》《西遊記》《水滸傳》等中國古典文學名著,藉助零度敘事,對文本進行解構式創作,使傳統人物得以去符號化。其客觀冷靜的敘事口吻和行文的大量留白,與作者筆下遵循社會既有規則的殘酷世界形成巨大反差。作者在古典文學中提取當代寫作範式,在古典再造的實踐進程中,力圖爲讀者開闢喧譁時代的精神出口。
東君的書寫強調解讀的多元化、流動性,這正是小說解構式創作的魅力所在。東君擅長對人物、情節的描摹,他憑藉另類的視角解讀人物的生存狀態,打破人物的單一性、臉譜化。在《誰是曹操》中,他脫離傳統“漢朝正統”的角度,以曹丕的敘事視角對曹操進行了多面刻畫。曹操既是冷酷無情、持“以戰止戰”之見的將領,也是愛護親子、對曹沖懷舐犢之情的父親。《石頭記》採用第一人稱敘事視角,將孫悟空和賈寶玉的形象結合,對傳統人物、情節加以顛覆性處理,製造陌生化效果。再看《與楊志共飲》,作者不取楊志失陷花石綱丟官後被迫變賣祖傳寶刀的情節,而將其還原爲在生計和身份尊嚴間遊走不定、掙扎無果的普通人。“每個人都是由千百層皮組成的洋蔥”,東君解構傳統古典小說對人物的單一處理,試圖還原人性的複雜和人物所處境遇。他在文本中注入現代性眼光,依託人物形象與敘事視角的雙重革新,展現“延異”的核心本質,同時向讀者暗示了當代精神困境。
這種困境無疑是具體的、帶有時代烙印的,其生成始於社會權力結構的缺罅,最終聚焦於個人身份認同,既顯現了作者對古典小說的批判性吸收,也蘊含着對時代的深度思考。曹操的兒子只是曹操的化名,而穿紅色袍子冒充曹操的人卻無法成爲曹操,這些語句在製造小說衝突的同時發人深思。東君以“你殺掉曹操就能成爲曹操”的荒誕邏輯,指向至高權力對人性的誘惑。曹丕模仿曹操的行事卻始終得不到信任和實權,曹衝以死亡反抗“成爲曹操”的最終敘事,以截然不同的選擇印證了相反身份認同導致的生命可能。楊志爲慾望與生計所迫對高俅低眉奉承,卻因“三代將門之後,五侯楊令公之孫”的虛假身份而保留最後的自矜。東君在文章開頭落筆的“刀在,楊志在”爲其寫下了命運的讖言,祖傳寶刀在成爲他身份象徵的同時也爲他構築了精神的枷鎖,推動他一步步終至無可挽回的境地。
身份認同的焦慮在《石頭記》中達成了極致的共鳴,與此同時,東君通過巧妙的敘事設計體現角色對既定命運的反抗,爲當代人提供精神啓示。石猴、鬥戰勝佛,再回歸頑石,孫悟空始終陷於“人不人,猴不猴”的認知囹圄中,並在意識到西行不過是佛祖設定好的一場遊戲後喪失了對身份的最終確認。東君將孫悟空和賈寶玉的命運交織,認爲賈寶玉在大觀園中良金美玉的幻夢,不過是家族、父權爲鳥兒打造的牢籠。而孫悟空回到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峯下,賈寶玉雪地出逃捨棄榮華,通過精神出走的方式掙脫束縛、追尋純粹的本心,正是東君以先鋒性寫作觸及“我在”內涵,以思辨映照世態人情的當代回應。
作爲故事新編,東君在《誰是曹操》中留下了對魯迅“看與被看”的共振與延續。東君對文本的處理,難免引發讀者對魯迅敘事方式的下意識比對。魯迅的“看與被看”,目的是批判國民的劣根性,而東君的“看與被看”,在呈現深刻主題的同時,更構建了新的觀察視角。《好快刀》中看客聚集,人羣中有人想蘸血治癆病的場景像是全盤延續了魯迅的思路,然而東君使“被看者”成爲自己的“看客”,賦予“被看者”主體性。第一人稱視角拉近了感官體驗,當凝視穿透文本邊界,讀者無法做到置身事外,文本也由此產生更爲刺骨的反諷效果。
東君保留了古典小說慣用的留白。小說的留白並非簡單省略,《誰是曹操》並沒有直接描寫曹操對胡女的處置,僅以兩位屬官“心照不宣的笑容”輕輕帶過。《石頭記》的最後,賈寶玉離家出走,卻在老翁哲思性的話語影響下停下追尋林黛玉的腳步,高潮處的戛然而止爲文本蒙上一層朦朧意境,在古典韻味與先鋒寫作間架起精神橋樑,以今人之筆完成對古典小說的創造性轉化。這種留白,與東君“看與被看”的延續相互輝映,給讀者更爲廣闊的自我探尋空間。更進一步說,東君通過“意臨”的敘事手法,在文章中悄然流露“隱含作者”的立場與價值觀,與讀者展開深度精神交流,使答案不再是說教,而存於個人選擇。
從人物解構到敘事革新,從主題映射到藝術表達,東君的“意臨”與留白,使他的古典再造超越技巧層面,上升爲深刻的精神姿態。這些小說不是簡單的故事新編,東君以解構式寫作使古典小說成爲當代精神的寄託,大篇幅的留白爲讀者營造獨自思考的空間,引導其不斷觀照自身。在追問中,我們得以獲取時代最真實、最珍貴的自我審視,這或許就是東君在喧譁中爲我們留存的一方精神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