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談”憑啥能和老舍、老向齊名 | 許儲言

來源: 更新:

去年夏秋之交,與友人談起從日軍眼皮底下冒險搶救居延漢簡的沈仲章先生。聊到抗日戰爭勝利之後,沈先生擔任“臺灣省國語推行委員會”委員,並獲閱主任委員魏建功、何容爲推行國語招才,致沈先生的若干信函。於是話題便自然轉向了何容先生。

何容(上圖,1903年6月1日―1990年7月5日),河北省深澤縣人,原名何兆熊,字子祥,號談易,筆名老談,以何容之名行世,二十世紀中國知名的語言學家、文法學家、散文韻文作家。文壇“幽默三老”(老舍、老談、老向)早有所聞,如今又知老談何容是沈仲章的好友,不免感嘆世界之小。老談幽默之風如何?自然引起了筆者的興趣。事也湊巧,密歇根大學圖書館有本《何容文集》,便去借出。下面即從該書所收的何容文章中,選三篇各摘其中一兩段,組成三則,試品老談風趣,與讀者一起遐思。

《無聊的空襲》

《無聊的空襲》原載《宇宙風》第120期,1942年8月25日出刊。大意是說日軍對中國後方頻繁的空襲,儘管造成了很大的損失與傷亡,卻嚇不倒堅決抗日的中國民衆。以下摘選的是此篇的最後兩段:

敵人懂得“廢物利用”的道理,常把兩三個月以前印出來賣不掉的漢奸報,成捆的帶來往下丟,這倒也能造成一種“空襲餘興”,尤其是對於在山崖仰觀空戰的人們。敵人也常散發些字句欠通(也許在敵國文字裏是很通)的傳單,曾有一種小傳單印着“太陽出來了,日機又來了……抗戰真無聊”。抗戰,在我國民衆早已知道是犧牲一切來保護中華民族的生存,是最嚴肅而最神聖的工作;在敵人則因爲我們的抗戰拖住了他的泥腳,使他無法在世界戰爭中投機取巧,趁火打劫,撿些便宜,因而着急,焦躁,苦悶,煩惱,而他卻輕輕的拈出“無聊”二字來說明。然而他這傳單畢竟收了效,我曾看見過一個小孩子,在拾起傳單看過了又丟在稻田裏之後,一邊走,一邊唱:“太陽出來了,敵機又來了,敵機真無聊!”

假如敵人還沒明白“無聊”的“漢”義,希望他能從這首兒歌裏領悟出來。不然,我們就明白告訴他:“像貴國空軍這樣的空襲,就叫作無聊!”

雖然文章內容宣傳抗日,何文並沒有空洞地喊喊口號,卻以略帶幽默的文筆與構思達到了同樣,甚至更好的效果。“敵人的空襲所引起的反應是‘討厭’和‘可恨’,決不是他所預期的‘可怕’。”(《無聊的空襲》)

說起民國文人中幽默的文風,自然想起林語堂,因爲幽默二字是他的現代借譯,並且《宇宙風》就是他創辦的。何容的文風與幽默,和林語堂的不太相同。林與另一位幽默作家梁實秋,擅長勾畫世態炎涼。而何容的文風似乎更近豐子愷,後者也一直是《宇宙風》的主要插圖繪畫人。何容這篇樸實無華、風趣橫生的文章,如同一幅幅鉛筆畫,不禁讓人猜想,當初此文是否配上了豐子愷的插畫?

《聽謠言的經驗》

《聽謠言的經驗》原載《時興潮》副刊3卷3期,1944年10月1日出刊。在互聯網發達的今天,何容先生的這篇短文讀來很有現實意義。以下爲此文的開篇兩段:

我,同別人一樣,很喜歡聽謠言;因爲既稱爲謠言,多少總有點兒新奇,聽謠言可以滿足自己的好奇的要求,即使沒有更多的好處。

但是,作爲一個聽謠者,我比有些朋友更有經驗;因此我可以自誇比他們善於聽謠。對於謠言,無論它是誰傳給我的,也無論它是關於國家大事的,關於私人言行的,甚至關於我自身的利害的,我都是以欣賞的態度來姑妄聽之,既不全信,也不不信,不像有些沒有聽謠言經驗的朋友那麼深信不疑,或絕對不信。

可謂好奇之心,人皆有之。難得何容沒有假裝正人君子,而是大大方方地坦言,自己很喜歡聽謠言。

謠言不僅可能充滿了新奇的內容,而且也常能投聽者所好,讓你覺得謠言即便不是千真萬確,卻也不是空穴來風,於是就在不知不覺中上當了。何文接着分析了謠言的來源、動機,與如何判斷謠言是否可信,以及是否、如何傳遞謠言以進一步滿足別的朋友的好奇之心。

想想以前謠言的傳播,往往得靠一個人一個人的口口相傳。這樣的傳播方式很容易讓人知道這個謠言是誰告訴我的,而我又告訴誰了。而現在,互聯網上有形形色色的謠言,還有所謂的“水軍”,專門負責製造謠言。而聽者(讀者),只要願意,輕輕點擊,來一個轉發或者喜歡,就可以不露聲色地傳謠了。也有所謂的“influencer”(“影響者”),其職業可能就近乎是職業傳謠者了。

少數有定力的朋友採取把自己隔離開互聯網的態度,所謂眼不見爲淨。沒定力的也不必自卑。謠言既然存在,皆可採納何容姑妄聽之的態度,既不全信,也不不信。對所有順耳或逆耳的謠言,尤其是順耳的,不管來自何處,且抱三分懷疑的態度。倘若真感興趣,也不妨獨立深入地探究一下,或許就會水落石出。

《蜜蜂和蜂蜜》

《蜜蜂和蜂蜜》原載《中國語文》3卷1期,1958年7月出刊。何容先生的這篇短文提到了詞組中詞與詞之間順序的關係。以下摘自此篇第二段:

一句話裏的詞跟詞的彼此之間的關係,靠什麼表示出來呢?在我們的語言文字裏,主要是靠詞的順序。同樣是兩個詞,依不同的順序說出來或是寫出來,兩個詞彼此之間的關係也就不同;合起來所表達的意思,也就不同。我們拿“蜂”跟“蜜”這兩個詞做例:說蜂蜜是說蜂釀的蜜,是一種可以喫的東西;說蜜蜂是說釀蜜的蜂,是一種會飛也會螫人的昆蟲。

類似蜜蜂和蜂蜜這樣的兩組詞,在何容另一篇相關的短文《藥丸和丸藥》中,還列舉了更多,比如牛奶和奶牛,水井和井水,帆船和船帆,魚池和池魚,湯麪和麪湯等等。有趣的是,在這些例子中,調換兩個字的順序,產生的是意思不同但又相關的兩個詞。

蘇州人常笑話無錫人說話,因爲無錫話裏有不少詞都是倒置的。比如無錫人把轉彎說成彎轉,燈籠說成籠燈,尤其奇怪的是他們把月亮說成亮月。這裏,相互倒置的兩組詞的意思沒有不同,並不是無錫的亮月比蘇州的月亮更亮更圓。其實,蘇州話也有這種現象,比如蘇州人和無錫人一樣,不說喜歡只說歡喜。這一類的倒置或者說逆序詞,在吳語、南方客家及閩、粵語中並不少見,是方言保留了古漢語的痕跡。

上面提到何容舉的例子,是意思不同但又相輔相成的兩個詞。那有沒有倒置以後生成了意思不相干的詞呢?當然也有,比如蛋皮和皮蛋。蛋皮是用雞蛋攤成的薄皮,可以用來做蛋餃,也可以切成絲放在小菜、點心裏。蘇州早些年綠楊餛飩店的招牌點心叫作三絲餛飩,蛋皮絲便是那餛飩湯中的一味。至於皮蛋,大家都知道,就是那黑黑半透明的松花蛋,英語被翻譯成千年蛋的東西。

花絮與尾聲

《何容文集》由臺灣的國語日報社出版於一九七五年,正值臺灣光復三十週年。據該書編後記,也是何容先生在抗戰勝利之際“來臺灣擔任推行國語的領導工作整整三十年”。編後記並述:“何先生髮表過的文章,不僅是關於語文研究跟國語文教育的。他早年就是聞名的散文(富於風趣的)、韻文(通俗唱詞和新詩)作家,曾用‘老談’的筆名,跟老舍、老向鼎足同享盛譽。”

可惜這本文集限於篇幅,只收了何容在抗戰時期發表的十六篇文章,其餘六十篇即文集的主體是他在臺灣發表的有關推行國語、論述語文及文法專業知識的文章。編後記說,編者手裏還存有何容各個時期約兩百篇以上的文章,希望“也許將來能陸續編成《何容文集》續集、三集、四集、五集,供大家研讀欣賞”。可是,圖書館裏並沒發現“續集、三集、四集、五集”。讀了何容給這本文集寫的十分簡短的自序,不免懷疑那個“將來”“也許”是編者的一廂情願。何容自序開門見山:

我總這麼想:寫文章跟說話一樣;說話,無論是自己要說,或是應別人的要求才說,總之是說過了就算了;要是寫成文章呢,發表出來也就算了。話不必錄音,文又何必重印。

我這個“想”法,也許不同凡“想”;我這個說法,也許有點兒矯情;其實不是,如果找個更適當的壞字眼兒來說,或許可以說是“自卑”。因爲自己既不敢妄想“立言”,又沒能創作出什麼“文藝”;朽,是當然;“不朽”纔是意外。印成“文存”也未必能存,那就由它朽去吧。

讀來不禁莞爾。這樣勇於白底黑字“立言”的自嘲,恐不多見。何容真的“沒能創作出什麼‘文藝’”嗎?翻閱抗戰時期十六篇中的散文、鼓詞韻文、新詩,讀來皆是別具一格的好作品。這些創作不算“文藝”嗎?答案在何容1941年寫的《我怎樣寫通俗文藝》中似可找到。此文同樣開門見山:

對於文藝,我大概還只能說到愛好;至於寫作,我從來,或者永遠,不敢嘗試,因爲我知道自己寫不了像別人寫得那麼好。就是加了“通俗”二字以表示並不“高級”的文藝,我也不敢輕於嘗試,如果不是受了些刺激。

其實在抗戰時期的《抗到底》半月刊等報刊上,何容發表了不少“讀者(或聽衆)樂意看(或聽)”(《我怎樣寫通俗文藝》)的通俗韻文唱詞,如《漢奸定計害漢奸》《八仙捉妖》《夜取昌平》《戰壕小調》《王得勝放步哨》《棄家從軍》等篇章。文集內十六篇中的幾篇鼓書韻文唱詞,包括《日皇愁》和《收復淶源》,皆洋洋灑灑、朗朗上口,是好看好聽的好文藝。

此文撰寫告一段落之時,筆者在密歇根大學圖書館又發現了兩本與何容有關的書籍:《何容這個人》與《通俗文藝五講》。前者出版於1975年,由熟悉何容的四十多位海內外同事、學者各作一篇,以“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之意,可作《何容文集》之佐讀。《通俗文藝五講》則是1939年由老舍、何容編輯,中華文藝界抗敵協會出版,收集了老向、紀彬、王澤民、老舍、何容五人自抗戰以來討論通俗文藝創作的文章。

這裏,先和大家分享《何容這個人》中的一則小幽默,來結束本文,也算是對文首提到的老談風趣的呼應:

讀者可能熟知當初陳寅恪先生所出的人名對仗考題“孫行者”,“胡適之”之爲妙答。孰知後來胡適先生在一個宴席上,也曾如此自出自答“胡適”人名對仗題目:“臺灣省國語推行委員會主任委員何容的大名,是不是可以對仗胡適呢?” (黃得時《何容這個人·妙哉!“胡適”對“何容”》)

相關推薦
請使用下列任何一種瀏覽器瀏覽以達至最佳的用戶體驗:Google Chrome、Mozilla Firefox、Microsoft Edge 或 Safari。為避免使用網頁時發生問題,請確保你的網頁瀏覽器已更新至最新版本。
Scroll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