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波:我有點想念這位兄長了
“王石的時代,也許已經結束了,然而這並不是他的錯。”
文 / 吳曉波
這些年,凡有人問我,“你跟王石熟嗎?”我答:“挺熟的。”此刻寫這篇專欄,突然才發現,我們居然沒有互加微信。我記得寶萬事件後的第二年,王石來杭州,我們在良渚聊了一次,之後就沒有再見過,這一算也將近七八年了。
最近幾年,“見面”都是在網上。他是公益組織“壹基金”的創始人兼執行理事,我是監事,每年線上開兩次例會,他是每會必與。隔着屏幕打個招呼,也沒有什麼可以寒暄的。
今天寫這篇專欄,只有一個原因,是我想念這位身陷風波中的兄長了。
王石與吳老師
我跟王石第一次有交集,是久遠前的2001年。那年我出版了《大敗局》,萬科當時有一家影視公司,總經理是一位特別颯的女生叫鄭凱南,剛剛拍完《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她來杭州找我,說王先生叮囑想買《大敗局》的版權拍電影。
拍電影的事,後來不了了之。兩年後,我辭職創辦藍獅子財經出版,秦朔說萬科馬上二十年了,王石有意寫一本創業史,要不就交給藍獅子吧。我到深圳見王石,定下這個事。在後來的大半年裏,我們的接觸就多了好多。在書稿創作中,我聽了很多他的故事,有的寫進了書裏,有的忘記了,有的到今天還不能說。
我記得,爲了書名我們三人討論了無數次,有一天王石給我打電話說,“美國人寫過一本《光榮與夢想》,我的書叫《道路與夢想》怎麼樣?”2004年,《道路與夢想:我與萬科二十年》出版。
《道路與夢想:我與萬科二十年》
又一年,王石從無錫來杭州,我們在龍井山下的浙江賓館對坐閒談。他突然提到了一個話題:“我的父親是行政官員,母親是錫伯族婦女,我沒有受過商業訓練,那麼我以及我們這代人的企業家基因是從哪裏繼承的?”我當時正埋頭寫《激盪三十年》,這個問題把我逼進了一個更縱深的研究領域,從而下決心繼續逆流上溯,去寫百年和千年中國企業史。
王石是一個很不容易親近的人,每次見面總是似笑非笑,憋着嘴,話不多。他不太關心其他人的事,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彷彿隔着一層紗。
在早年萬科網站的“王石online”的首頁,他把哈維爾的一句名言長期的定格在那裏:“病人比健康人更懂得什麼是健康,承認人生有許多虛假意義的人,更能尋找人生的信念。”很少人在意到這個細節,也不太明白王石想要表達什麼。
我寫過一篇《“病人”王石》。我很早就知道王石有心肌功能障礙的疾病,他放手萬科,一意登山,很大的決心其實因爲“怕死”。一個人一旦“怕死”了,就會對生命有無上的敬畏,就會更加的忠實自我和表現決絕,後來的王石當作如是解。
王石參加戶外登山活動
桑塔格寫過一本《疾病的隱喻》,是她罹患乳腺癌之後思考的結果。她說,“疾病是生命的陰面,是一重更麻煩的公民身份。”對於一位病人而言,“疾病”既是身體的意義,更是精神的意義,是詩意、審美和人生價值的延展。
正因如此,王石活成了企業家羣體中的一個另類。他對萬科的股權改革,對職業經理人團隊的偏執打造,他的登山,他的遊學,乃至他與田小姐的這場幾乎淪爲娛樂談資的婚姻,所有的我行我素,在某種意義上,都是一次極度自我的放逐。
在一些人看來,最近這二十年的王石是荒唐的、是放縱的,甚至是“自毀”式的,但是在“疾病的隱喻”上,他是真實的,是純粹的。
王石是一位自我期許很高的人,有不可救藥的道德潔癖。
有一年,他在中歐工商學院演講,說到“萬科從來不行賄”,在場的企業家不信,公衆也不信。但是,我是信的。他所謂的“不行賄”,指的是萬科不在勾地中對政府官員進行尋租,而寧可以更高的價格在公開市場拿“已經洗乾淨的地”。
在某些人看來,這近似於掩耳盜鈴。然而,在一派渾濁的中國房地產市場上,能夠不墮落於淤泥,何嘗不是一種既可笑又頑固的自潔。
在寶萬事件中,王石對姚振華的拒絕理由只有一條,他認定對方是一個“野蠻人”,這樣的表述看上去不符合“商業邏輯”,但卻是王石的道德觀念的本能式體現。
這些年,在公衆的視野中,王石活成了一個天天在網上秀恩愛、曬健身的網紅老登。而我和他的朋友們知道,王石在壹基金、阿拉善、企業家教育等公益事業上投注了大量的精力,同時,他還在建築環保上進行了種種的試驗,也許並不算成功,卻仍然值得尊重。
人們“願意”看到和談論的王石,肯定不是王石的全部。
王石登頂珠峯後發表感想和環保宣言
就在前兩天,一條“王石被抓”的微博,再次將他推上熱搜。他和田小姐在第一時間闢謠,並隨即啓動了法律程序。我料想,在未來的一段日子,隨着萬科案的追責及審理,他還將一次次的被推上熱搜,成爲飽受嘲譏的井巷閒話。
法律上的事,在塵埃落定之前,所有人都無從置喙。然而,在我的心目中,王石仍然是那個我當年認識和敬重的當代中國企業家。曾經的萬科,是中國公司治理的標杆,今天的王石,並沒有放棄底線和背叛年輕時就建立起的那套價值觀。
王石的時代,也許已經結束了,然而這並不是他的錯。其實,一個有公共社會意識的企業家的時代,在今天,都階段性的結束了。
他的格格不入,與所有人無關,你也許不喜歡——其實我也有點不適應,但歸根到底,“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今天,寫這篇專欄,真的就是:我有點心疼和想念這位兄長了。
本篇作者 | 吳曉波 | 責任編輯 | 何夢飛
主編 | 何夢飛 | 圖源 | VGA、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