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人生|從兩年禁賽到兩杆147,穿越至暗時光,常冰玉破繭重生

來源: 更新:

在謝菲爾德英格蘭體育學院舉行的2026年斯諾克世錦賽資格賽中,23歲的中國選手常冰玉在對陣2023年世錦賽冠軍佈雷切爾一役中,轟出一杆驚豔全場的147滿分杆。加之五個月前在英錦賽資格賽打出的另一杆147,常冰玉滿足世臺聯制定的“單賽季四大賽兩杆滿分”獎勵條件,收穫14.7萬英鎊鉅額獎金,成爲繼奧沙利文之後本賽季第二位獲此大獎的球員。此外,他還有望將世錦賽資格賽滿分獎1萬英鎊、世錦賽單杆最高獎1.5萬英鎊兩份獎金收入囊中。

常冰玉在世錦賽資格賽中再次打出147分(世界斯諾克巡迴賽官網)

儘管最終以8比10惜敗於佈雷切爾止步世錦賽資格賽,但2025-26賽季對於常冰玉而言早已超越勝負,更像是一場遲到已久的救贖。

這位在頂級賽場接連打出滿分杆的年輕選手,三年前曾站在職業生涯的懸崖邊緣。年少成名的常冰玉早早就在國內斯諾克賽場嶄露頭角,17歲便拿到世界斯諾克巡迴賽資格,天賦出衆的他本應擁有一片坦途,卻在20歲時捲入轟動斯諾克界的假球風波,職業生涯驟然按下暫停鍵。

在那段至暗的日子裏,常冰玉曾陷入無盡的迷茫與絕望,甚至萌生過放棄斯諾克的念頭。他輾轉球房教球、開直播練球……夢想雖一度擱淺,卻也成爲審視自我、涅槃重生的契機。

在重返職業賽場的首個賽季,常冰玉在英錦賽與世錦賽接連打出兩杆147,更在蘇格蘭公開賽首次闖入排名賽決賽,在世界斯諾克最頂級舞臺上證明自己不會向命運低頭。褪去年少的浮躁,帶着失而復得的珍惜,23歲的常冰玉曆經低谷與重生,歸來時依舊是那個心懷熱愛的少年。

父母全力託舉,成就少年得志

青海格爾木市在崑崙山下的戈壁深處,蒙古語意爲“河流密集的地方”。這座坐落在柴達木盆地的高原小城,是常冰玉與檯球結緣的起點。父親常旭東是一名地質勘查工程師,常冰玉從小跟隨家人從寧夏來到格爾木生活。

常冰玉兒時和偶像塞爾比的合影

正是在父親單位大院的露天台球桌,讓6歲的常冰玉第一次遇見檯球。別的孩子在院子裏嬉戲打鬧,他卻總守在球桌邊看大人打球。每當桌邊沒人時,他就拉着媽媽付五毛錢打一局,自己對着球桌琢磨。他身高剛與球桌齊平,連握杆都顯得喫力,只能搬來小凳子墊腳,用球杆粗的那頭擊球。這一幕被同樣喜愛檯球的父親看在眼裏。五一假期,父親帶他走進檯球房,就此結緣斯諾克。

一年後,因常旭東工作調動,全家從青海格爾木搬到新疆烏魯木齊。2010年1月,新疆檯球協會舉辦首期檯球冬令營,年僅7歲的常冰玉在冬令營中被李如軍教練一眼看中。常冰玉在學員中格外引人注目,當時已能戰勝不少成年臺球愛好者,展現出遠超年齡的天賦,也由此開啓了系統的檯球訓練。

同年夏天,“檯球皇帝”亨德利赴新疆舉辦訓練營並選拔學員。父母抱着試一試的心態爲他報名,年紀最小的常冰玉憑藉驚人天賦入選,獲得與亨德利當面切磋的機會。短暫切磋交流後,亨德利直言:“這個孩子比我同齡時更加出色。”來自斯諾克傳奇的肯定,如同一顆夢想的種子,在常冰玉心中深深紮根,也讓他更加堅定了在斯諾克之路上走下去的決心。

在發現兒子的過人天賦後,常旭東毅然選擇傾盡全力培養——賣房、辭職、輾轉多地求學……父子二人走上了一條與丁俊暉父子十分相似的追夢路。

爲了讓常冰玉安心練球,不用在往返訓練房的路上浪費時間,全家開始了不計代價的付出。那時訓練房離家有十幾公里,坐公交單程就要一個小時,遇上颳風下雨,接送更是不便。思來想去,父母索性賣了西寧的一套房子,在烏魯木齊居住的三樓樓上,買下四樓一套三室兩廳的房子。

常旭東把客廳與一間臥室打通,擺上一張專業的斯諾克球桌,改成兒子的專屬練球房,常冰玉放學回家就能隨時拿起球杆訓練。沒有專職教練,常旭東利用下班和休息時間,反覆研究頂尖選手的比賽錄像,一點點爲兒子指導、打磨技術。

2018年,16歲的常冰玉持外卡參加上海大師賽

隨着常冰玉球技逐漸提升,家庭訓練已難以滿足他的需求。2015年,常旭東做出一個艱難的決定:辭去穩定的事業單位工作,賣掉那套改成練球房的房子,專職陪伴兒子練球。擁有研究生學歷的他還親自承擔孩子的文化課教學。母親張麗萍每月2000元工資成爲全家唯一的經濟來源。此後,父子二人輾轉北京、廣東、山東等地,只爲讓常冰玉接受更專業、更系統的訓練。

在斯諾克賽場,年少成名從來都是難得的佳話。憑藉日復一日的堅守與打磨,常冰玉在國內賽場迅速嶄露頭角,成爲新生代中早早綻放光芒的天才少年。2017年,15歲的他斬獲中國斯諾克職業巡迴賽亞軍;2018年,奪得IBSF世青賽男子組冠軍;2019年,成功拿到世界斯諾克巡迴賽(WST)的入場券。那年夏天,他與父親踏上飛往斯諾克殿堂英國的航班。對於常冰玉,光明的未來徐徐展開;對於中國斯諾克,一顆冉冉升起的希望之星正邁向世界舞臺。

陷入假球風波,在自責中歷練

初入世界斯諾克巡迴賽的前三年,常冰玉成績平平,收入與開銷基本持平,最高排名爲第67位,排名賽最好成績爲三十二強,職業道路走得並不順暢。

讓他跌入谷底的是那場轟動世界斯諾克界的假球案,前後共有10位中國球手卷入其中,常冰玉正是其中之一。2022年9月28日清晨,天還沒完全亮,常冰玉的手機突然響起。是梁文博。電話那頭的語氣,沒了往常的熟絡,只有一股壓得常冰玉喘不過氣的強硬。梁文博告訴他,當晚傑米·瓊斯與常冰玉的英國公開賽比賽,自己投注一大筆錢;隨後直接向常冰玉下達命令:必須以1比4輸給對手。

常冰玉心裏只剩下害怕。恐懼壓倒了一切,那場球他打得無比煎熬,最終以1比4輸了比賽。甚至在世界臺聯介入調查召開聽證會的前一天,一位自稱“梁文博朋友”的人突然聯繫常冰玉,警告他:必須在聽證會上隱瞞所有和梁文博相關的事。但這一次,常冰玉沒再妥協,他把整件事如實告訴了世界臺聯。

常冰玉職業生涯剛起步就被迫按下暫停鍵

獨立仲裁庭在常冰玉的調查結果中寫道:“我們注意到,他在參與操縱比賽時年僅20歲,年紀尚輕,容易受人影響。我們認爲,如果沒有這種威脅因素,他大概率不會做出違規行爲。”儘管常冰玉本人並未涉及違規投注和收取報酬,但2023年6月他仍因以投注爲目的操縱比賽結果被判禁賽三年;在他配合調查和認罪後減爲兩年,至2024年12月(2022年12月起已臨時禁賽)。常冰玉剛起步的職業生涯,被迫按下暫停鍵,讓此前所有的堅持與努力付諸東流。

常冰玉一度陷入無盡的情緒深淵。被禁賽起初的那一個月未曾踏出房門一步,沉默吞噬了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當時整個人都崩潰了,我覺得自己可能永遠都回不到職業賽場,職業生涯徹底完了。”他每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和人說話,也不練球,一天只喫一頓飯。他迷茫過、絕望過,甚至想過放棄斯諾克。父母最初的指責,更讓他陷入深深的自責。“我爸那時候總說,他們花了這麼大精力,我卻做這樣的事,我聽到就特別難受、特別後悔。”

一個月後,常冰玉選擇回國,逃離這一切。褪去職業選手的光環,他輾轉於成都、珠海等地的檯球俱樂部擔任教練。一節課一個半小時,收費400元,球房抽走四成,最多時一天排三節課,掙來的錢勉強夠維持生計。“那時候不好意思再向家裏開口,只能靠自己撐着。”那段日子裏,社交媒體成了他與外界維繫聯結的唯一紐帶。他常常開着直播默默練球,可評論區裏彈出的是刺耳的質疑與嘲諷。

有人勸他,既然斯諾克之路走不通,不如轉行打中式檯球,中式檯球發展迅猛,獎金豐厚,以他的功底一定能闖出一番天地。每次聽到這樣的提議,他都搖頭:“我從小練的就是斯諾克,英國纔是我的賽場。”

父親常旭東深知兒子的執念,也心疼他的處境:“你現在有困難,我給你(錢),你回新疆好好練球,只要能把職業打好就行。”在家人的理解與支持下,他漸漸卸下心理重負,開始正視過往的錯誤:“先沉下心堅持每天練球,時刻等待着機會重返職業賽場。”

常冰玉正視曾經犯下的錯誤

“最難的,不是別人的目光,而是自己心裏的那道坎。”重新拿起球杆的日子裏,常冰玉漸漸找回了熟悉的手感,“回去打球感覺狀態挺好,我也不再管別人說什麼。”心底的希望一點點重新燃起。他努力甩掉絕望,反而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還年輕,還有機會。

常冰玉還是常冰玉,他又不再是原來的他

低谷期的沉澱,像一場漫長的修行,讓他慢慢褪去年少的浮躁,找回少年的初心。

去年2月,解禁後的常冰玉走進李建兵檯球學院,母親張麗萍陪着他在東莞租下一個單間,爲重新拿到世界斯諾克巡迴賽資格做最後的衝刺。鮮有人知,常冰玉兒時曾來過這裏,卻因“收手機”的嚴苛管理而拒絕踏入李建兵的球房。兜兜轉轉多年,他主動回來。常冰玉還是常冰玉,他又不再是原來的他。

在李建兵眼中,常冰玉是難得的兼具天賦與勤奮的選手。在臺球學院的日子裏,常冰玉比身邊年輕隊員更刻苦,每天早上9點準時出現在球房,一練便是到晚上9點。訓練時他保持極度專注,從不分心走神,哪怕身邊有人交流、休息,他始終專注於自己的球桌。

常冰玉訓練時異常專注

2025年4月在澳大利亞舉行的亞太斯諾克錦標賽,成爲常冰玉重拾夢想的新起點,時隔兩年多再次參加正式比賽的他通過這次比賽重獲世界斯諾克巡迴賽資格。這一次踏上英倫賽場,常冰玉比2019年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更珍惜每一次站在球桌前打球的機會。

曾經的他急於求成,想贏怕輸,總在比賽中揹負着沉重的壓力;而如今,他專注於每一次出杆,享受斯諾克帶來的快樂。“第一次去英國時,比賽時壓力很大,總想着贏,總擔心能不能保級。去年回去時心態平和了很多,輸贏不再那麼重要,而是專注於打球本身。”

心態的轉變讓常冰玉在職業賽場上持續取得突破。去年12月的蘇格蘭公開賽,成了其職業生涯的最重要轉折點。他一路過關斬將,先後擊敗馬奎爾、斯佳輝、威爾遜等強敵,在四分之一決賽中,更是在職業生涯首次戰勝了自己的偶像塞爾比。那一夜,母子倆都徹夜未眠,常冰玉興奮得翻來覆去,一遍遍點開自己的比賽視頻。

緊接着,常冰玉在半決賽中擊敗馬克·艾倫,首次闖入排名賽決賽。決賽前一晚,他又失眠了,母親在一旁,看着孩子既興奮又緊張的模樣,既心疼他連日比賽的疲憊,又欣慰於多年的努力終於有了迴響。

在決賽中,常冰玉以2比9不敵韋克林,未能捧起冠軍獎盃,但這次突破讓他完成了從“不相信能贏頂尖選手”到“有能力贏任何人”的蛻變。“冠軍遲早是我的。”賽後,他在採訪中如此宣告,“之前我不相信自己,我一直覺得自己贏不了頂尖選手,但這次打完後就有了信心。如果狀態好,我有能力贏任何人。”

2025年蘇格蘭公開賽,常冰玉戰勝多位強敵首次闖入排名賽決賽

如今在英國,張麗萍的生活全部圍繞常冰玉的訓練和比賽展開。每天早上8點起牀,先給孩子做早餐;早餐做好後,再忙着準備午飯,裝進保溫盒裏,讓孩子帶去檯球房。球房有微波爐,中午加熱就能喫到熱乎的飯菜,常冰玉也因此成爲其他球員羨慕的對象。“他們都老羨慕我了。我是唯一帶飯的球員,他們只能在外面湊合着對付。”

兒子在球房練球時,張麗萍就在一旁幫忙撿球;晚上6點,孩子訓練結束,她又馬不停蹄地做飯、收拾家務,一天下來,比上班還要忙碌。可每當看到孩子訓練時專注的模樣,所有的疲憊都煙消雲散。

那段長達兩年的禁賽經歷,是一場毫無預兆的劫難,也是一次破繭重生的契機。常冰玉如今並不迴避至暗時光:“如果沒有這次禁賽,可能我還是會帶着浮躁的心態打球,而現在,我能以更平和的心態對待斯諾克。”

常冰玉與吳宜澤、斯佳輝是同時代成長起來的球員,三人從小一起練球、一起追夢,是並肩前行的夥伴,也是彼此追趕的對手。如今,吳宜澤已斬獲排名賽冠軍,斯佳輝也穩定在世界前16位,這讓常冰玉有了危機感,更成了他前行的動力:“他們取得了那麼大的進步,我不能落後。我在努力縮小和他們的差距。”

比起勝負,如今的常冰玉更珍惜來之不易的打球機會

“我很珍惜現在,這個打球的機會來之不易。所以現在每場球我都全情投入。”年少成名卻跌入低谷,經歷掙扎再浴火重生,年僅23歲的常冰玉在職業斯諾克賽場重新站穩了腳跟。他心裏也有了一個樸實的心願:用自己的獎金在英國謝菲爾德買一套房子,結束多年漂泊租房的日子,也用這份實實在在的收穫,彌補當年父母賣房助他追夢的付出。

相關推薦
請使用下列任何一種瀏覽器瀏覽以達至最佳的用戶體驗:Google Chrome、Mozilla Firefox、Microsoft Edge 或 Safari。為避免使用網頁時發生問題,請確保你的網頁瀏覽器已更新至最新版本。
Scroll to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