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受寵小孩”及其背後的家族輓歌
中國國家博物館正在舉辦的重磅特展“李靜訓和她的時代”,不僅首次展出國博館藏240餘件(套)相關文物,也同時展出陝西、山西、河南、寧夏、天津等地區10餘家考古文博單位的150餘件(套)文物珍品,備受矚目。
李靜訓,一位九歲夭折的隋代女童。她的墓葬是迄今發現等級、規格最高的隋代墓葬,她也因此被稱爲“史上最受寵小孩”“中國考古史上最強‘小孩姐’”。衆多極盡奢華的遺珍裏,凝結着怎樣的寵愛,又深藏着怎樣的悲愴?
幽暗處的凝視:驚豔的華美與易碎的生命
走進這個特展,人們的腳步總會在一處展櫃前不由自主地慢下來,乃至久久駐足。吸引目光的,是一條美得令人屏息的金項鍊。這條項鍊實在不像在地下埋了1300多年的隋代古物,倒像今天巴黎或米蘭哪個頂奢珠寶櫥窗裏的當季高定,極具現代主義的幾何美感與繁複格調。28個金質球形飾,每個金球極盡工巧,各球之間用多股金絲編織的鏈索相連接,環外還嵌着珍珠。其正中是一塊鮮紅純淨的寶石,最底端則墜着一顆寶藍色青金石。紅藍交織,金光熠熠,那種跨越千年的審美直覺,瞬間就能把人擊中。
李靜訓墓出土的嵌珍珠寶石金項鍊
每個人都會好奇這條項鍊的主人,當人們瞭解展覽的基本介紹,也多半會訝異她的身世。
金項鍊的主人,是一個名叫李靜訓、字“小孩”的隋代女童。隋大業四年(608年),她在避暑的山西汾源宮染疾,匆匆閉上眼睛,年僅九歲。這個小女孩,就像春天枝頭上剛打苞的一朵玉蘭,還沒來得及迎風舒展,就被一場倒春寒打落了。這次特展所呈現的隋代器物之美,與最脆弱易折的幼小生命,在這裏形成了一種巨大而殘酷的張力。看着那條尺寸並不寬大的金項鍊,你幾乎能想象出它當年戴在一個九歲女孩纖細脖頸上的樣子,不由生出一種深深的悲憫與痛惜。
這類豪華的古代墓葬,很少出現墓主是幼童的先例。唐詩裏的女童,大多學話、愛美、貪玩、摘花、撒嬌、騎牛、盪鞦韆,皆是天真模樣。“見人初解語嘔啞,不肯歸眠戀小車。一夜嬌啼緣底事,爲嫌衣少縷金華。”唐末詩人韋莊在《與小女》中寫道,女兒剛剛可以聽懂大人說話,就開始咿呀學語了;小丫頭貪戀着玩小車子,所以遲遲不肯去睡覺;到了晚上還哭鬧不停,只是因爲衣服上少繡了幾朵金線花朵。這淘氣又單純的天真勁兒,可愛極了!也因而,早夭的孩子,總會讓身邊的親人心痛不已。北宋王安石任鄞縣知縣期滿,離任時,他連夜乘舟去訣別在此地出生、不到兩歲便夭折又在此地收葬的小女兒 ,並寫下《別鄞女》:“行年三十已衰翁,滿眼憂傷只自攻。今夜扁舟來訣汝,死生從此各西東。”那一年,詩人年近三十,卻因喪女之痛心力交瘁。
無論古今,人之常情必然是共通的。李靜訓墓裏塞滿的稀世珍寶就是親人之愛的明證。而另一個震懾人心的細節是,當年考古隊員在西安城西清理出她的石槨與石棺時,赫然看到棺槨蓋板上刻着四個觸目驚心的大字:“開者即死”。中國古人的墓誌銘多是溫潤的祈福或生平的頌揚。這四個字,卻透着一股不加掩飾的情緒——她那位地位顯赫的外祖母是如此愛她,以至於用了這樣的詛咒確保小姑娘在另一個世界不會被打擾。
李靜訓的外祖母叫楊麗華,是中國歷史上身份極其特殊、也極盡滄桑的女人。她是隋文帝楊堅的嫡長女,也曾是北周宣帝的皇后。她經歷了王朝的覆滅與父親的篡權,看透了政治傾軋下的冷酷無情。那個時代人命如草芥,面對世態炎涼的朝代更迭,她將心底最柔軟的愛,全部傾注在這個被她養在深宮的掌上明珠身上。南北朝至隋唐的墓誌,常會將死者描寫成天上落下來的芝蘭玉樹。但李靜訓的墓誌裏,那種真切的哀傷還是藏不住。“未登弄玉之臺,便悲澤蘭之夭”,一個九歲的女孩子,還沒來得及長成,便已故去。悲傷的外祖母將李靜訓安葬在萬善尼寺,墓上還構造重閣,彷彿要把一個夭折的孩子送入佛塔、送進淨土。
絲路流光:大時代下的物之美與文化交融
惟願此心,長護芳魂,這位心痛的外祖母確實做到了。那句震懾人心的“開者即死”,加上其後隋唐兩朝城池的變遷,竟奇蹟般地保全了這座墓葬,使其免於盜掘。當人們最終小心翼翼地揭開歷史的塵封時,展現在世人面前的,是一個濃縮了隋代最高審美與物質文明的微觀宇宙。
李靜訓墓出土的金手鐲
除了那條巧奪天工的金項鍊,李靜訓的身邊還圍繞着兩百多件精美絕倫的隨葬品。墓中出土的一對金手鐲同樣令人讚歎。手鐲呈橢圓形,巧妙分爲四節,每節之間用方形嵌青綠色玻璃珠的小節相連,開口處甚至設計了精巧的紐飾活軸系統,可以自由開合。這種融合了錘揲、鑲嵌、活軸連接等高超技法,並鑲嵌玻璃珠的工藝,與金項鍊上的多面金珠、焊珠工藝一樣,帶有強烈的西域風格。
李靜訓墓出土的綠色玻璃瓶
而在李靜訓下葬時的頭部位置,發現了兩隻玻璃瓶,其中一隻通體呈半透明青綠色,器壁極薄,細頸圓腹,瓶口有一圈凸起的弦紋,造型接近波斯薩珊風格。這些小瓶晶瑩透潤,是小朋友喜歡握持的心愛之物。學者們考證說這是中國本土工匠運用西域技術吹制的玻璃器,它們與墓中其他器物一起,論證了那個時代的開放與包容。隋代的大興城(西安)作爲陸路絲綢之路的起點,匯聚了世界各地的文化。異域的靈感與本土的材料在這裏交融,中原的工匠們已經嫺熟地掌握並改造了外來的技術,凝結成這抹不朽的綠光。
在衆多器物中,有一面隋代“光正”十二生肖銅鏡,鏡上清晰地鑄有銘文:“光正隨人,長命宜新”。這是隋代人祈求長命百歲、表達美好祝願的文字,它被小心翼翼地放入九歲夭折的女孩墓中,是親人們對她未竟人生的痛惜,也是對幽冥世界中虛妄來生的寄託;墓中還有代表着當時最高工藝水平的瓷器,它們釉色瑩潤,多帶有冰裂紋。這些器皿精緻小巧,也像一個小女孩生前會使用的樣子;同時,它們也一掃魏晉北朝的粗獷,預示着即將到來的大唐盛世的風雅。
李靜訓墓出土的“光正”生肖紋銅鏡
李靜訓墓中的隨葬品,大到陶俑、瓷罐,小到鎏金銅鈴、銀指甲套、甚至是核桃、蚌殼,幾乎涵蓋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這些琳琅滿目的器物,訴說着親人們對這個早夭女孩的憐愛和痛惜,卻也側面顯示隋代之際中外文化交流的繁榮。通過絲綢之路,西域的使臣、中亞的商賈、波斯的工藝、天竺的信仰,在這個短暫卻極具爆發力的朝代裏激烈碰撞。大隋王朝,就像這墓中的瓷器與玻璃,閃耀着初創的銳氣與極度的精緻。但同時,它也像那件剔透的綠色玻璃瓶一樣,纖薄、脆弱,在華麗的外表下隱藏着致命的危機。
盛極而衰的悲歌:九歲女童背後家族的血雨腥風
觀覽這位隋代女童的特展,人們很容易被那些金玉珠寶營造的奢華與溫馨所迷惑,彷彿那個時代充滿了慈愛與太平。一旦把目光從那些稀世珍寶移開,投向更遠闊的史書,就會發現這個九歲女孩的短暫安寧,是漂浮在一股極其動盪的歷史暗流之上的。
李靜訓背後的獨孤氏、宇文氏、楊氏和李氏家族,是推動北周至隋唐歷史發展的關隴軍事貴族集團的核心。這個階層手握重兵,權傾朝野。李靜訓的父親叫李敏,他的人生堪稱一部夢幻傳奇,因其父李崇爲國捐軀,李敏自幼便被隋文帝收養在皇宮。他長得英俊瀟灑,精通音律歌舞,在樂平公主楊麗華(即前朝太后)爲女兒宇文娥英舉辦的、極爲嚴苛的百人選婿大賽中脫穎而出。結婚時,他享受了與迎娶皇帝公主同等規格的一品儀仗。在岳母的極力爭取和皇帝的寵溺下,李敏年紀輕輕就官拜柱國,他甚至還是宏偉的隋大興城(唐長安城前身)營建工程的實際推動者。
食邑五千戶、常年伴駕遊宴、賞賜甚至超過有功之臣。可以想見,李敏一家,站在了帝國權力和財富的絕對巔峯。但中國古代歷史的規律往往是,在專制皇權面前,巔峯即是深淵。
隋煬帝楊廣即位後,這個雄才大略卻又極度猜忌的帝王,開始着手削弱曾經扶持他家族上位的關隴貴族集團。當時民間開始流傳一句讖語:“李氏當爲天子”,同時,隋煬帝還曾夢見洪水淹沒了都城。這些讖語與夢境,成了懸在所有李姓貴族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李敏的小名叫“洪兒”,在方士的牽強附會下,“李”姓與“洪”字恰好契合了這些讖語。隋煬帝甚至當面暗示李敏,希望他自決以避禍。極度恐慌的李敏與叔父李渾等人私下商議對策,卻正中政敵宇文述的下懷。宇文述趁機羅織罪名,構陷他們日夜屏語、圖謀不軌。最令人膽寒的人性扭曲在此刻上演,在殘酷的政治高壓和威逼利誘下,李敏的妻子、李靜訓的親生母親宇文娥英,竟然被迫僞造了丈夫謀反的證詞。
大業十一年(615年),李敏、李渾及其宗族三十餘人被隋煬帝殘忍誅殺,其餘老小全部流放嶺南。幾個月後,曾出賣丈夫的宇文娥英,也沒有逃脫命運的清算,被她的親舅舅隋煬帝賜予毒酒,悲慘死去。李敏一脈,至此徹底覆滅,北周宇文家族的子嗣也就此斷絕。
此時距離李靜訓夭折,僅僅過去了七年。而極其疼愛李靜訓的外祖母楊麗華,也已在李靜訓死後的第二年(大業五年)病逝於隨煬帝西巡的途中。這位一生經歷了大起大落、在皇室更迭中苦苦維繫家族血脈的女強人,終究沒能保住她最後的骨血。回首再看那句刻在石棺上的“開者即死”,不僅是對盜墓者的詛咒,更像是一句一語成讖的歷史隱喻。在那個朝代迅速更迭的時代,只要被捲入最高權力的核心,開闔之間都難逃家破人亡的厄運。
九歲的李靜訓是不幸的,她沒能長大成人,像很多古代貴族女子一樣那樣吹簫引鳳;但她又是萬幸的。如果她活下來,她將親眼目睹最疼愛她的外祖母離世,親眼看着母親背叛父親,看着父親伏誅,整個家族在血泊中灰飛煙滅。死亡,陰差陽錯地將她定格在了家族最鼎盛、最受寵愛的時刻。沉重的石槨、琳琅的珍寶、萬善尼寺的鐘聲,爲她隔絕了外界的血雨腥風。這個隋代小女孩帶着親人的摯愛以及那份屬於大隋初年、還未被鮮血染紅的清明與綺麗,永遠地長眠在了大興城的黃土之下。
歷史的洪流滾滾向前,大隋王朝在那些血雨腥風過後不久,便在農民起義的烈火中土崩瓦解。唯有這地下的九歲女童,佩戴着她光彩奪目的金項鍊,成爲一個夭折的盛世最純真、也最悽美的註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