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什麼中國的飛機上不能上網?
“未來,隨着我國低軌衛星星座逐漸鋪開,我國也將有越來越多的航班,告別‘起飛即失聯’的體驗。”
文 /巴九靈
再過幾周後,假期將撲面而來。
今年許多城市將迎來首個春假,通常爲3天左右,這讓學生們在春季擁有了一段短暫的休整時間。不過,這只是熱身——緊接着到來的“五一”假期,纔是真正的全民大放假,如果所在城市的春假和“五一”假期銜接,更是拼出了一個超越黃金週的8天小長假。
無論是計劃遠行,還是就近出遊,很多人的行程早已悄悄排滿。數據顯示,今年“五一”假期,國內自由行的預訂量同比增長超過了80%,旅遊產品搜索熱度環比提升超過320%。
不過,正在整理行裝的各位,是不是想過,在這個交通四通八達的時代,有個痛點好像一直沒有解決——“坐飛機到底怎麼打發時間”“高鐵網絡老是卡,一進隧道就完蛋”。儘管可以提前下載好電影,或者看書、睡覺,但飛機的“強制離線模式”和高鐵“隨時就網卡”的體驗還是讓許多人感到困擾。
都2026年了,出行途中,爲什麼就不能享受到穩定的網絡呢?
旅途中的斷網時刻
飛機是斷網的重災區。
《2020年民航行業發展統計公報》顯示,我國民航客運飛機3717架,其中,能夠提供機上Wi-Fi的只有213架,覆蓋率不足6%。多年來,這一數據略有上升,但就大家的體感而言,飛機依然和斷網牢牢綁定在一起。
並且,對於少數提供Wi-Fi的飛機,旅客的體驗也說不上好。
以東方航空爲例。自今年1月1日起,東航所有寬體機執飛的國內航班(不含港澳臺),乘客均可免費享受空中Wi-Fi,覆蓋37條航線。但是,經濟艙旅客免費使用的標準版空中Wi-Fi,只能滿足微信聊天、瀏覽網頁等簡單應用,如果旅客想要看視頻、打遊戲,需要付費升級套餐。
東航國內寬體機航班Wi-Fi全免費
圖源:新黃河
這背後的原因,與機上Wi-Fi的來源有關。
十多年前,機上Wi-Fi依靠地面基站提供,也就是所謂的空地通信,一旦飛機飛到海上、沙漠或者沒有地面基站覆蓋的偏遠地區,機上Wi-Fi就會中斷。
2008年,美國航空推出商用Wi-Fi服務,使用的是Gogo公司的空地Wi-Fi系統,乘客可以瀏覽網頁、收發郵件,但打不了電話。並且,飛行時間超過三小時的航班,還將收取12.95美元的費用。
隨後幾年,美國很多航司都採用了空地通信,但到了2010年代,隨着衛星通信技術發展,越來越多航司開始使用地球同步軌道衛星支持的衛星通信。相比空地通信,衛星通信能夠覆蓋海洋航線,但價格依然不便宜,體驗和地面網絡相比也仍有差距,一些航司甚至禁止乘客看視頻。
乘客的體驗說不上好,爲之付費的意願也不大。Jetstream Journal數據顯示,當機上Wi-Fi免費時,約有30%—40%的乘客使用,而當Wi-Fi付費時,只有7%—10%的乘客會購買使用。
對於航司而言,不僅給飛機安裝網絡設備需要付出一大筆錢,後續每個月還要支付數據費用,一項需要持續投入卻回報並不明確的服務,自然很難被大規模鋪開。
說完天上,再看地上——相比飛機,火車、高鐵的情況要好很多,但也遠談不上完美。
動車高鐵車廂內免費高鐵Wi-Fi標識
列車本身就是一個封閉的金屬艙,網絡信號進入車廂,就會有損耗。
在廣闊的平原上,這種損耗或許不值一提,但我國地形多種多樣、山區面積廣大,僅山地、丘陵就佔國土陸地總面積的近36%。在這些複雜地形中,鐵路往往需要穿山越嶺、修建隧道,很容易出現信號波動甚至中斷的情況。
一些鐵路路段甚至幾乎全程在隧道中。比如,鄭渝高鐵萬州到巫山段,共穿過隧道27.5座,佔線路長度的92.3%,被稱爲“地鐵式”高鐵;又比如,貴州省西南部的盤興高鐵,共穿過38條隧道,橋樑和隧道佔比超過90%。
此外,相比火車,高鐵時速太快,也會影響網絡質量。
以350公里/小時的高鐵和覆蓋半徑500米的基站爲例,這輛高鐵上聯網的手機,1分鐘就需要切換近6個基站,與此同時,一輛列車上有成百上千名乘客,大量設備同時發送切換請求,信號就容易“反應不過來”。
而且,我國的5G基站分佈很不均衡,東部沿海地區的基站較爲密集,內陸和山區則相對稀疏。當列車穿越基站較少的路段時,網絡信號也更容易出現減弱或不穩定的情況。
技術人員在進行5G基站設備更新升級
可以說,“起飛即斷網”的飛機和“隨時就網卡”的高鐵背後,都有着複雜的技術原因。
不過,技術在進步,近年來,這些體驗正在迎來改變。
機上Wi-Fi的關鍵轉折
近期,國外許多航空公司正在與SpaceX的星鏈(Starlink)合作,加速推出機上Wi-Fi服務。
例如,美國聯合航空從去年開始爲飛機安裝星鏈系統,到今年初已經有約300架飛機完成安裝,計劃在未來幾年覆蓋大部分機隊;漢莎航空集團計劃在超過850架飛機上推出免費Wi-Fi服務,包括漢莎航空、瑞士航空、奧地利航空、布魯塞爾航空、意大利航空、歐洲之翼航空等航司的飛機……
圖源:澎湃新聞
機上Wi-Fi從“很難鋪開”到“紛紛推出”,關鍵的轉折,來自低地球軌道衛星。
此前,衛星通信依賴地球同步軌道衛星,距離地球約3.6萬公里,延遲高、帶寬低、成本貴;而星鏈使用大量低軌道衛星組成網絡,距離地球160—2000公里,延遲低、網速快。
具體來看,星鏈提供的機上Wi-Fi延遲已大幅下降至不到99ms,接近地面寬帶,實測網速達到200–500Mbps,旅客可以在飛機上開視頻會議,甚至打遊戲。
圖源:星鏈官網
良好的上網體驗,影響着乘客的出行選擇。一項調查顯示,約83%的旅客表示,如果航空公司提供可靠的Wi-Fi服務,他們更有可能再次預訂該航司的航班;還有業內人士表示,免費Wi-Fi可以幫助航司贏得高價值常旅客,而這些客戶往往能帶來數千美元的長期消費。
與此同時,航司推出機上Wi-Fi服務的成本也在下降——每架飛機安裝硬件設備的成本從此前的30萬—50萬美元下降至15萬—20萬美元,降幅達到50%,並且,數據費用也同樣明顯下降。
在需求增長、成本下降的雙重推動下,越來越多航司把機上Wi-Fi視爲了航空業新的“基礎設施”。
相比國外,我國低軌道衛星的發展更慢一些,目前,國內航班使用的機上Wi-Fi,大多依賴中國衛通的地球同步軌道衛星,因此,仍存在延遲高等問題。
但是,近年來,中國正在加快部署低軌道衛星,並積極探索商業應用。衛星互聯網已經成爲和5G、人工智能並列的新型信息基礎設施,應用場景正在從“天上”走進“地面”的千家萬戶。
例如,我國已經形成了三大低軌衛星星座組網計劃,其中,上海垣信衛星科技有限公司主導的千帆星座,是我國首個進入正式組網階段的巨型商業低軌衛星星座,目前在軌衛星數量已經超過了100顆,並計劃最終部署超過1.5萬顆衛星。
圖源:中華人民共和國工業和信息化部
去年以來,千帆星座已經在智慧海洋、智慧農業等場景中開展了商業應用測試,而隨着千帆星座規模的進一步擴大,其網絡也有望延伸到飛機、列車等交通場景中。
千帆星座之外,“國家隊”中國衛星網絡集團有限公司主導的GW星座、民營企業藍箭航天的鴻鵠-3星座,都已經進入了常態化發射階段。
未來,隨着我國低軌衛星星座逐漸鋪開,我國也將有越來越多的航班,告別“起飛即失聯”的體驗。
持續升級的地面信號
如果說飛機面臨的主要是斷網問題,那麼火車、高鐵,乃至地鐵面臨的,則是如何讓網絡更穩定,爲此,我國在通信基礎設施、通信技術等方面持續努力。
◎ 首先,是不斷加密通信基站。
早在2024年,工業和信息化部等11個部門就聯合印發了《關於開展“信號升格”專項行動的通知》,要求在2.5萬公里鐵路和35萬公里公路、150條地鐵線路實現移動網絡連續覆蓋。
政策推動下,越來越多地鐵、鐵路全線覆蓋5G。比如,截至去年6月,上海建成了11.3萬個5G基站、3.7萬個5G-A基站,成爲全國首個地鐵全線覆蓋5G的超大型城市;又比如,2025年底開通運營的廣湛高鐵,廣東移動在沿線新建了近千個通信站點,以實現全線5G覆蓋。
圖源:中國工信新聞網
◎ 第二,是針對隧道、山區等複雜環境,升級通信技術。
仍以廣湛高鐵爲例,這條線路要穿過8條長隧道,隧道總里程達到56公里,其中,還包括9.72公里的湛江灣海底隧道。
爲了保證信號,項目團隊採用了新技術“比薩天線”,列車行駛過程中,天線主瓣的方向與鐵軌能夠始終保持重合,從而有效解決塔下黑等信號覆蓋問題;而在海底隧道中,項目團隊又創新採用了兩條低損耗漏纜,開啓了21個發射點,搭配新型室分設備與技術,讓隧道全程網絡無死角覆蓋。
此外,對於高原、山區等地面基站少、建設成本高的地區,也有觀點提出,應引入衛星通信作爲地面基站的補充,以提升沿線鐵路的信號質量。
◎ 第三,推進新一代鐵路通信系統——5G-R。
長期以來,我國鐵路通信系統主要依賴基於2G技術的GSM-R,網速慢、時延高,已經難以滿足時速超過350公里/小時的高鐵了。去年4月,工信部正式批覆鐵路新一代移動通信(5G-R)系統試驗頻率。
圖源: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
5G-R意爲“基於5G技術的新一代鐵路移動通信系統”,不僅具有超大帶寬、超低時延,而且能夠海量連接,即使列車上坐滿了上千名乘客,網絡也不容易卡。
更重要的是,5G-R能夠承載鐵路數字化改造。刷臉進站、智能調度、列車控制……都是智慧鐵路的一部分,與旅客的出行體驗、出行安全息息相關,而處理海量數據、實現實時通信,都離不開5G-R。
未來,隨着低軌衛星星座、5G-R等的持續發展與升級,流暢的網絡將不再是旅途中的“奢侈品”,或者是需要“碰運氣”的存在,而成爲出行最基本的配置——無論身處天空、隧道、遠洋、山區,都能享受像在家裏一樣的網絡體驗。
乘客在飛機上使用手機
結語
從現在的技術視角看,旅途中信號不好的痛點解決起來,其實倒也不難,但遲遲沒有推進的原因,在經濟成本之外還有另一層小心思。
關於飛行,在作家圈有幾個版本不一但廣爲流傳的趣聞。
傳聞如美國嚴肅小說家喬納森·弗蘭岑、寫作《大白鯊》的彼得·本奇利甚至《哈利波特》的作者JK羅琳,都曾經爲了專心寫作而專門去坐飛機。
他們不是爲了出差,也不是爲了旅行,只是想借助飛機這一少數天然斷網的空間,專注於寫作。
這類故事半真半假,卻總被一再講述,有人把它當作怪癖,有人視爲某種“寫作祕技”,也有不少人模仿這樣的行爲。
無論持何種立場,或許當技術已經可以讓我們無時無刻在線時,似乎總有一些場景,成了被刻意保留的“例外”。
作者 | 蔣紫涵 | 責任編輯 | 何夢飛
主編 | 何夢飛 | 圖源 | VCG、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