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寫作“入海口”,發現文學新大陸
“當長三角的江河匯流遇到大灣區的碧波萬頃,當吳越文化的柔婉細膩邂逅嶺南文學的開放務實,水不僅是地域的底色,也帶來文學的滋養。”眼下正在舉辦的2026長三角·大灣區文學周暨第十三屆寧波文學周現場,上海市作家協會主席孫甘露感慨,當把長三角和大灣區並置在中國文學圖景中時,一個鮮明意象躍然而出,那就是大海。
“向海而生”意味着視野上的“海派”,也是面對時代浪潮的勇氣、面向未來的姿態。
圍繞“文學:向海而生”主題,多地作家學者深入探討業界關注話題——如何將地域特色資源轉化爲創作表達?不同鄉音交織中怎樣令寫作更具辨識度、找到創作“入海口”?
中國作協副主席、評論家吳義勤期望,以文學周爲契機搭建起作家與讀者聯繫互動的橋樑,共同推動當代中國文學百花齊放百舸爭流。
水和水必將相逢
文學源於土地,歸於人民。長三角和大灣區既是經濟活力的高地,也是文化創造力的富礦。 業內指出,兩者對話融合,不僅是地理空間的跨越,更是文學版圖的拓展。長江與珠江,江南與嶺南,水和水必將相逢。
浙江省作協主席艾偉認爲,“向海而生”首先是一種寬廣、包容、有強大生命力的精神,是對文學創作、審美及感受能力的召喚。他期待新的可能性,期待“發現新的文學大陸”。
“對每個寫作者而言,都應有這樣一個‘入海口’。”安徽省文聯主席、作協主席陳先發表示,長三角中唯有安徽不靠海,但中國文學第一首以海爲主題的詩歌就是安徽人曹操寫的。《觀滄海》裏“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裏”建構了迷人意象;詩句“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也是安徽“旱鴨子”海子寫的。“發源於安徽的新安江,在浙江注入大海,叫錢塘江。大海是動盪的、共生的,如果我們對生命情感的探索永不止息,對他人命運的關注和憐憫永不止息,那麼精神層面的‘大海’就永遠存在。”
“寫海洋時,作家很少用征服的概念,代之以敬畏共生、蒼茫浩瀚、富於變化的美學概念,爲‘村莊小河’美學中所無,這番探討很有價值。”廣東省作協主席、中山大學教授謝有順形容,海洋寫作衍生了“島嶼文學”,而島嶼就像作家“精神飛地”;海洋帶來“流動的時間感”,潮汐、洋流、季風,讓人聯想到無常與宿命。廣東人梁啓超曾在《地理與文明之關係》中寫:“海也者,能發人進取之雄心者也……久於海上者,能使其精神日以勇猛,日以高尚。”這種“雄心”在嶺南文學中表現得非常明顯。
“海洋文學向我們打開了完全不同的局面。如果說陸地文學講求的是道義、道德至上,那麼當我們面對海底無窮黑暗時,天之道、地之道、海之道,比原有的人類觀要開闊許多。”江蘇省作家協會主席畢飛宇由衷感嘆。
重塑“向海而生”新景觀
“這裏有大江大河的厚重與雅緻,也有中西世界互相間的想象與凝視,是孕育文學的沃土。”在香港作家聯會永遠名譽會長江揚看來,文學從來不是孤島,需要對話、流動,需要不同水域的交匯。
長三角與大灣區雖同屬“水”的文化,卻有着不同肌理。長三角文學氣質,更偏向於“江”與“湖”的沉澱,猶如工筆長卷,講究的是細節的考究與歷史的縱深。從良渚文明到海派文化,上海小說裏藏着都市的摩登精細,江南散文裏瀰漫着水鄉氤氳綿長。而大灣區的文學,帶着鹹腥海風與移民野性,充滿了“向海而生”冒險精神。從廣府文化的務實,到香港文學的國際視野,再到深圳文學的新移民敘事,文字中有種“闖海人”的躁動生命力。
“之所以要把這兩個地域放在一起審視,是因爲它們共同代表了中國文學在當下的流動性。”她談到,如果說地理上的海洋是物理空間,數字化時代文學的“海”已經蔓延到了屏幕與數據之中。長三角與大灣區,同時也是中國互聯網與出版傳媒高地。除了紙質書上的鉛字,網絡文學、影視改編、劇本殺、短視頻、微短劇……文學形態正經歷前所未有的解構與重組。
近年來,文壇湧現出“新南方寫作”“新草原寫作”“東北文學”等現象,匯成地域寫作的景觀呈現。如何將故鄉經歷轉化爲文學經驗,重塑“向海而生”新景觀?
澳門文化界聯合總會副會長穆欣欣從歷史文脈切入,提到文天祥筆下“伶仃洋裏嘆伶仃”寫的正是澳門港外水域,而湯顯祖《牡丹亭》較早將長三角與大灣區聯繫起來,“嶺南的柳夢梅、西蜀的杜麗娘,出生江西而在浙江遂昌做官的湯顯祖,有許多內容值得探討。湯顯祖、文天祥筆下的澳門,展現出具有開闊視野的文學面貌。”
在評論界看來,故鄉不僅僅是少時記憶裏的原生態故鄉,也是作家以其獨特美學塑造的精神原鄉。這處文學座標有時比真實的故鄉更爲博大豐富。不少年輕作家正跳出刻板印象裏對一座城市或一方水土的單一標籤,以個性化語調展開鮮活敘事。
“比起二手經驗的虛構與想象,青年作家不妨嘗試用活潑潑毛茸茸的細節,以更實感的方式投入寫作。”謝有順說。由此,把故鄉賦予的寶貴生活經驗變成一種文學經驗,找到自己的根以及根與根之間交錯纏繞的故事,建造紙上文學的山川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