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角色,走上大舞臺 | “上海定製”如何載譽全球·下篇
拉開皮尺,楊麗比劃工坊佈局:平車和坎車面對面擺放,平車上安一臺拉筒車,鎖邊機少不了……“大概需要五六臺縫紉用車,20平方米左右的房子夠用。工坊最好連着前面的門店,10平方米就夠。”
上海時裝定製節,蘇州品牌“蘇小喬”主理人楊麗把品牌的定製版塊首次引入上海。人一天比一天多,她意氣風發:是時候在上海開一爿定製小店——前店後坊。
消費者對產品的認可度怎樣,前期投入的回報週期多久,未來發展方向如何……最終,這些問號都將體現在坪效(每平方米的賺錢能力)上。這個數據決定了品牌是否真正能在上海灘站穩腳跟。
蘇州品牌“蘇小喬”主理人楊麗把品牌的定製版塊首次引入上海。她意氣風發:是時候在上海開一爿定製小店——前店後坊。文匯報記者 張伊辰 攝
坪效如何?同樣的問題也擺在上海紡織時尚產業發展有限公司黨委書記、執行董事朱偉明的案頭。徐彙區嘉善路,寸金寸土,公司所屬的東方國際集團在尚街Loft時尚生活園區打造出新中式旗艦店,集合包括“蘇小喬”在內的30餘個國內獨立設計師品牌,爲他們進入上海、進而“出海”試水市場。今年首屆時裝定製節,東方國際在園區創新“樓上設計、樓下打樣、隔壁選料”的模式,探索獨立設計師與小微主體在覈心商圈、文旅街區集聚的可能性。
“上海有無可能再出一個‘南外灘’,一個更高端、更具IP辨識度,更能代表中式美學、傳統文化的服裝定製地標?”這讓朱偉明重新思考“坪效”的意義。前不久,市商務委印發《打響上海定製品牌促進消費提質擴容總體方案》,政策的東風也喚醒了業界的熱度,“國企有資源、有平臺、有人才,還有積累數十年的時尚產業基礎,持續創新、打響上海定製品牌,如何作爲?”
當宏觀戰略與微觀實踐在“定製”二字交匯,復旦大學消費市場大數據實驗室負責人張伊娜這樣觀察:上海定製的全球競爭力,源於四大要素的層層遞進,“其一,海派文化底蘊是精神內核,奠定獨特氣質;其二,設計創新是核心動力,精準對接國際潮流;其三,產業鏈協同是堅實支撐,保障品質與效率;其四,國際化運營是出海路徑,拓寬全球影響力。四大要素有機融合,既是上海落實十五五規劃‘打造世界一流設計之都’的具體實踐,也是建設國際消費中心城市的重要抓手,更是以時尚產業爲載體,傳遞中國審美、彰顯民族自信,打造全球定製標杆的生動體現。”
操盤手 推一把
從MCN機構辭職時,蘇州姑娘楊麗的“落腳”版圖裏還沒有上海。她和“操盤手”汪浩然在一場電商活動相遇。汪浩然問她:“如果做品牌,你用什麼Slogan?”楊麗實話實說:“一個很喜歡做衣服的姑娘。”時至今日,她仍是這個答案。
“@所有小夥伴,放下手頭的活兒,全力準備上海時裝定製節。”在蘇州、杭州公司的微信羣,楊麗發出這樣一條指令。這是她第二次參加上海時裝週相關活動,仍覺得緊張、興奮。
對於新興的小微品牌、成長期的獨立設計師來說,“能否去上海時裝週”走秀是一個評價實力的硬標準。業內有這樣一種說法:“初創服裝品牌通常要發展十幾年才能夠上時裝週的門檻。”
從正式註冊開始計算,“蘇小喬”成立至今不足四年。
去年,大秀開始前不足一個月,楊麗才收到參加“上海時裝週東方·新中式秀場”的邀請。一時間,驚喜忐忑交織。在工作羣裏,她發出同樣的指令:全力以赴。準備面料、開設計稿、聯繫模特等等,過程略顯匆忙,但效果不凡——有國際友人現場下單。
今年,邀請加碼了——上海時裝定製節,雖還未登上新天地的主秀場,楊麗雄心滿滿:“做服裝品牌的終極目標就是來上海開一家定製店,然後出海。只有在上海,纔有了讓國際市場檢驗產品和品牌的機會。有什麼理由不來?”
汪浩然,上海紡織時尚產業發展有限公司執行總監——就是楊麗口中的“操盤手”。兩人在一次電商交流會上相識。當時楊麗還在MCN機構做高薪主播,卻嚮往服裝業。汪浩然起初不以爲然,這一行又苦又卷,口頭上的“喜歡”不足以支撐“堅持”。直到他看到楊麗收藏的面料:雲錦、正絹、壯錦、侗錦、苗錦、章絨緞、緙絲、老繡片……他意識到,這姑娘可能真喜歡做衣服。
他成了“蘇小喬”的“耐心資本”,四年間保持着每月至少見一面的頻率。
對於新興的小微品牌、成長期的獨立設計師來說,“能否去上海時裝週”走秀是一個評價實力的硬標準。文匯報記者 張伊辰 攝
這幾天,2026HHI中國總決賽(唯一輻射全球的全舞種國際街舞大賽)正遴選分賽服裝支持,汪浩然推薦了“蘇小喬”。樣式設計剛出,第一時間發到他手機上。“街舞屬於動感美學。服裝不僅要靜態好看,跳起來也要美。”他建議再改改。
這次總決賽特設“最佳中國風作品”獎,意在鼓勵中國傳統文化與街舞元素融合創新。“蘇小喬”正拓展新中式運動系列,汪浩然認爲這是一個推出“中式潮牌”的好機會,“按預計,總決賽參賽選手規模就有1500人以上,加之現場觀衆及線上線下宣傳渠道,曝光度和話題度並不亞於大秀。”
從一開始在供應鏈和設計上給專業建議,到幫助對接業內頭部資源——入選上海時裝週、進入董宇輝直播間,到如今與資本籌備在上海成立合資公司。再推一把,“蘇小喬”或許就能紮根上海。
“定製的概念在擴大。它不只是動輒上萬、一等數月的高端私人定製,同樣可以進入尋常百姓家。這需要更多年輕設計師在面料、製衣流程、設計等環節進行創新。挖掘、孵化這些有潛力的獨立設計師品牌,把它們引入上海集聚,是爲形成一種生態。類似‘蘇小喬’,它有成熟的線上成衣作爲支撐,在上海佈局定製相對更有底氣。”汪浩然這樣看。
“蘇小喬”被選入董宇輝直播間時,對方要求新疆棉產品,不到一個月要生產8000件。按正常開款、打樣、試生產,三個月都緊張。汪浩然建議楊麗,在新疆棉已有衛衣產品上加上純手工蜀錦作爲配飾,“這屬於輕定製,在成衣版型基礎上提供選面料、改長短、調領口等有限修改,兼顧效率與個性化”。
聯名款 講故事
以往的高定秀場裏,供應商通常沒有署名權。這個理,張博不認。他在包包、扇子上刺繡,把工藝帶進上海市中心一家新中式集合店裏,告訴所有人“非聯名不合作”。沒想到,就這樣走向了世界。
在尚街新中式旗艦店,“蘇小喬”等35個新中式逐一鋪貨。集合店的銷量,是品牌主理人們對上海市場最有體感的試水。不過,在上海傳統“上只角”地段騰出800平方米給品牌做試驗,需要的還不只是勇氣。
“品牌進場免租金,銷售與我們分成。”上海尚界投資發展有限公司黨支部書記盛秋穎說,這樣一來,品牌方節約了人力和場地租金成本,店鋪則消解了庫存壓力。
賬面數字之外,也有驚喜。
張博,刺繡工廠“壹品華裳”的創始人。最初,刺繡以一隻包、一面扇子等產品紋樣的形式在店內做技藝展示。被同期入駐的品牌“蓋婭傳說”創始人熊英相中,兩者聯手在米蘭時裝週,繡了整整一面背景牆。
平臺打開,生態集聚,聯名的結果,讓張博出了名。品牌身價自然水漲船高,產品加工的客單價遠遠高於同行。
今年春節,張博再度與“蓋婭傳說”合作,亮相已是知名影視明星手中的伴手禮。在時尚圈,這個從供應鏈“出圈”的品牌如今有了聲望。
“一開始通過刺繡工藝進入新中式服飾領域,我們沒有完整的產品。聯名做多了,也在慢慢入行。有品牌就有故事,能打動人的故事無法被定價。即便是供應商,一腳邁入定製,也應有這樣的信心。”他說。
“我們搭建平臺,品牌之間互相引流、嫁接資源,一起把產業蛋糕做大,這是一種長期主義,無法直接體現在坪效上。也考驗着國企的擔當,以及戰略定力。”眼下,盛秋穎正爲園區招商,部分載體被不少獨立設計師一眼看中,或將逐步調整。
上海時裝定製節,盛秋穎提出“樓上設計、樓下打樣、隔壁選料”的想法。“大膽試!”朱偉明十分支持。
在尚街新中式旗艦店選購的國外遊客。採訪對象供圖
南京雲錦,“寸錦寸金”——其織造技藝於2006年被列入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定製節,南京雲錦博物館將“百鳥朝鳳吉服”帶來上海。緊挨南京雲錦攤位的是國家級非遺成都蜀錦。
“在成都,選蜀錦做面料的消費者以年輕人居多。到了上海,沒想到連銀髮市場也很不錯。”錦衣天承文化發展有限公司執行董事、蜀錦青年傳承人陳星羽遇到一名上海阿姨,印象深刻。對方逛了整整一上午,花了大幾千買布料,說要定製新衣服。“只要是好東西,消費者爲了做一件衣服可以不計成本。這種悅己消費,是我們看好定製市場尤其是一線城市的原因。”陳星羽說。
南京雲錦博物館商務部拓展負責人惠海娉說:“來上海尋找同雲錦聯名的品牌。雲錦面料的紋樣、產品需要不斷創新,設計師們可以給我們一些啓發,碰撞出符合當下需求的爆款產品,讓非遺技藝實現自我造血。”
尚街相關負責人也與這些面料供應商逐個商量未來入駐的可能性。“這一次是小範圍試點,培育成熟高效的本地產業生態,將設計、面料、工藝、配飾高度集聚,縮短交付週期、提升性價比。”盛秋穎這樣暢想。
上海時裝定製節,盛秋穎提出“樓上設計、樓下打樣、隔壁選料”的想法。採訪對象供圖
合夥人 沉浸式
旗袍開衩3公分還是3.5公分,博主小萱很較真。一個星期內,她趕去服裝公司設計部5次。她知道,此時自己不只是一名“網紅”,而是“審美合夥人”——代表着一羣消費者,將他們的喜好和偏愛反饋、前置到生產端。
量體裁衣,服裝定製的傳統環節。在不少高定從業者看來,這是最體現價值、也值得保留的人工環節。楊麗“前店後坊”的想法正基於此,“如果物理空間受限,我也可以現場保留、展示製衣的一道工序供顧客體驗,比如一顆有非遺技藝的扣子,讓顧客現場選料,觀摩師傅手工做釦子、釘釦子。”
這背後邏輯是給消費者創造沉浸式體驗。
發展定製,場景體驗帶來的逗留時長可加以利用。汪浩然認爲,高品質定製服裝可以吸引消費者到場、停留,從而帶動周邊產品如配飾、箱包甚至珠寶等銷售。“佈局、營銷得當,這些周邊產品或將超過服裝定製本身。”
不過在服裝行業,定製早已不是“一人一版、全手工”這樣一種形態。朱偉明認爲,還有基於固定版型按尺寸微調,再疊加個性化細節的半定製,和共創、聯名定製或者主題化定製。
定義的擴大,也生出了更多可能性。
定製早已不是“一人一版、全手工”這樣一種形態。採訪對象供圖
定製節上,一款即將落地的遠程量體服務亮相市場。不久後,用手機端App就能即時獲取人體三維數據。遠程量體、智能推薦版型或將成爲現實。而AI系統,將自動匹配人體數據與版型庫,讓定製從“一人一版”進階爲“一客一數據”,降低定製門檻、提升服務效率。“尤其對於在上海停留時間不長的境外客,AI量體能充分助力裁縫師傅們。”盛秋穎補充說,“當然,當面量體過程中人與人的交互,始終是數據難以替代的溫度。”
又譬如在業內,時尚領域的KOL正成爲定製體驗的一部分,作爲審美合夥人或版型顧問與服裝企業合作。
上海網絡優質博主發展服務中心理事長、SNLQ辣妹旗袍創始人高笑非告訴記者:“一個設計師品牌,如果只是偏向於以自己個人審美去定義品牌風格,難免與市場脫節。從這個角度看,審美合夥人或版型顧問有可能爲品牌贏得更多受衆。”
近年,高笑非將傳統定製領域的旗袍推向大衆市場,在較短時間內產生了規模效應。其中就有KOL的貢獻。“他們好比高定中的‘改版師傅’,儘管不參與打版,但提供如領口高度、開衩位置等風格提案;提出如袖籠舒適度、腰線位置等改良點;甚至定義穿着場景。”
最近,一名KOL就旗袍開衩到底是3公分還是3.5公分,與企業設計部反覆溝通。“每一個細節的打磨,都在與博主的互動中完成。一名博主代表了一羣人的審美。從成衣初版到博主試穿反饋再到量體微調,這是一種被驗證過的審美,我相信這種審美更能被市場接受。”
當然,KOL的參與或許可以更深度地融入定製敘事。
汪浩然提出,在成衣基礎款之上疊加“定製模塊”,將KOL的審美判斷部分轉化爲可感知、可交易的產品要素。比如,品牌可固定若干經典成衣版型,由KOL提供審美、創意參考,同時向消費者開放繡字等個性化細節選項。“在產品的最終呈現上,仍要由專業人士調整總體效果。KOL的專業意見可轉化爲可選擇的審美、創意模塊,這樣保證產品審美、工藝的穩定性,又滿足消費者的個性化表達需求。”
今年,董宇輝的直播間又向“蘇小喬”發出了邀請。汪浩然開始培育定製服裝週邊產品。盛秋穎着手面料商的引進……一切似乎朝着更爲清晰的方向發展:讓定製品牌在上海紮根、集聚。政策東風、國企擔當、操盤手的熱忱、受衆的參與,這些都將體現在“上海定製”品牌的生命力與辨識度上——或許,這纔是這座城市期待看到的“高品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