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散記】苦苣逆襲,和不由分說的老奶奶 | 何頻
街頭賣的茵陳,麪條菜和兩種薺菜。綠薺菜是種的,褐色是野生的
“正月茵陳二月蒿,三月四月當柴燒。”河南人開春喫野菜原本有秩序的,接地氣的地頭菜在先——麪條棵、茵陳和薺菜。同江南喫春筍、馬蘭頭、蘆蒿一樣,這三樣就如下棋的車馬炮。然後,天暖和一些輪到樹頭菜——柳絮、香椿、榆錢、構棒、洋槐花,還有紫藤開花偏偏叫葛花的,不一而足,多在春分之後。但“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早春要喫苦苣菜。模樣霸道的苦苣菜,不擇地而生,市區的隙地也多,當下似乎成了老年人的熱愛。
我們院裏,元宵節的時候,就來了第一茬採野菜的人。先是推車收廢品的老倆,老嫗將樓屋下邊嫩生生的苦苣苗掐一大把。接着是鄰近院子的老太太,到宣傳欄下圍牆邊,掂着塑料袋採苦苣。苦苣菜目標大,論形狀它真不安分,可謂百變異獸——有舌形葉,有花葉帶刺。地力肥瘦不同,它出苗不一樣,有的像蘿蔔纓,有的像蒲公英,有的像泥胡菜,有的則似花葉菠菜。有的葉薄,有的葉厚;有的帶刺,毛哄哄的主莖發紫紅;更多是青一色。
苦苣菜兩種模樣
來而不往非禮也!隔一天,我到南邊的老院子閒逛,看見個老奶奶在淘洗肥嫩的苦苣菜。老人圍着舊式方塊頭巾,白髮遮不住,但精神矍鑠話硬朗。
我故意問她:這是什麼菜?
蒲公英!
怎麼喫?
蒸蒸喫!
我問她多大年歲。
九十一!
以前您喫過嗎?
從小喫到然(現在)。長多大喫多大!
一口地道的鄭州本地話,老人口齒十分清楚。
“哎!這比大魚大肉對人好。”老人彷彿自言自語,有條不紊將淘洗乾淨的苦苣菜分別攤在筐裏和一邊的臺子上。
黃家庵的老奶奶
陽曆3月初,早晨的溼霧籠罩下,氣溫頗清寒,很多人窩着還沒有起來。而老奶奶一大早獨自採野菜洗野菜,彷彿是舉行儀式,和煨桑禮佛,播種勞作一般,神聖而認真。三十年前我們住到這一塊,彼時還是農村。現在連城中村也沒有了,哪兒還有空閒的土地?耄耋之人無法遠去,那麼新舊村子周圍就是她採野菜勞作的地方。和郊野黃河灘比起來,家屬院和學校附近的雜草野菜,出苗早,飛蛾一樣活潑,顏色也綠。
北人愛喫蒸菜,陝西的“麥飯”,山西河北的“苦壘”或“苦累”,都是一樣的,它完全不同於婺源和徽州那一帶的蒸菜,人家是肉、雜碎和青菜分類蒸食。鄭州與河南的蒸菜,不客氣說,實則是舊年饑荒遺留的習慣,外加春季青菜綠葉菜少,人們不善炒菜,喫飯少配菜。直到現在,一年四季蒸菜蒸一切,紅白蘿蔔絲、芹菜葉、胡蘿蔔纓子、茼蒿、茵陳、麪條菜、薺菜……無所不蒸。即使當下燈火通明的夜市攤檔,各種蒸菜紅紅綠綠備好了十分全煥。要麼炒一下,要麼調一下,就是時髦的紅男綠女也貪喫。
有一年,陳天然先生帶我和兩個文友,一塊回鞏義,看他正在邙嶺上建造的“天然山莊”。也是這個時候,村頭黃土溝壑邊杏花正開。中午回來,在文化路上訂好的飯店午餐,一大盤蒸麪條菜先喫個淨光。陳老師說那再來一盤,服務員小女生賠笑說對不起,已經沒有了!
蒸茵陳
我寫過《苦菜的滋味》,是多年前端午在大同,雷雨初晴的早市上,晉北人用蛇皮袋,大包小包賣苣蕒菜,一邊大聲吆喝,一邊用手卜拉着小而嫩的菜苗,彷彿南方人賣雨前茶一般細心和興奮,還說是甜苣。那種野菜黃河兩岸也多,是晚春的野菜。同樣是苦菜一門,大名苣蕒菜,它的檔次要高於苦苣菜。爲什麼?苣蕒菜口味好,模樣秀氣,清熱效果更好,南方人也喫,是入了正史和農書的。《三國志·吳書》有記,說是名叫吳平的種菜人,種的苣蕒菜“高四尺,厚三分,如枇杷形,上廣尺八寸,下莖廣五寸,兩邊生葉綠色”,因此被吳主嘉獎,授爲平慮郎,還正兒八經掛印打扮爲官模樣。
而苦苣菜成爲早春野菜的新招牌,與氣候變化有關。現在冬春交替之際,鄭州的雨水變多了,地面上的雜草與野菜早早出生,“春雨貴如油”的老話不再。
日本柳宗民的《雜草記》,沒有苣蕒菜,只有苦苣菜。他說苦苣菜的別名叫野芥子,“野芥子常在春天開花,所以有了‘春野芥子’這個名字,它的花期其實很長,可以開到秋天,在較爲溫暖的地區甚至冬天也還開着花”。《雜草記》圖文並茂,得益於本身也是科普作家的三品隆司,其植物插畫用彩色寫真,活靈活現的。現在看來,這本《雜草記》和英國人理查德·梅比《雜草的故事》比較,顯得差多了。依照時令順序排列雜草出場順序,撰述頗潦草。而且,上下兩冊,僅有春、夏、秋三個季節,沒有冬季。日本國屬於海洋季風性氣候,冬季綠草不少。好些可以作野菜食用的雜草,鄭州的冬天就有。冬性雜草即有麥子、早熟禾、漿麥草、麪條棵、薺菜、苦苣等等。苦苣菜粗頭亂服不擇地而生,生命力極其頑強。即使霜雪打過主莖折斷了,開春還會自然修復,像壁虎的尾巴掉了再生。也就是深秋初冬,經霜之後味道正宗,或者化雪之後的嫩苗好喫。
樊遲學稼的典故耳熟能詳,孔子以“我不如老農”“我不如老圃”作答,誠也包含“不知爲不知”的君子風度。然而,以我歷年田野考察的經驗而言,對於包括苦苣菜在內的多如牛毛一樣的雜草和野菜,農民和鄉人完全能夠分辨清楚的着實不多。老奶奶指鹿爲馬將苦苣視爲蒲公英就是正在發生的例子。一物多名是植物界普遍的現象,苦苣、野苦苣、刺角芽、大薊、苦麻菜,等等,說的是苦苣菜。我對讀者因金庸把山茶花說成曼陀羅而指誤印象深刻。我自己也曾在類如野菜的名字上較真。但是,當我跑的地方多了、看書多了,看熟了中藥名錄和農作物名錄之後,果斷對這類“識小錄”拜拜!
山藥、毛山藥和紅薯,——紅薯與土豆的名字,在山西與河北某些地方儼然是一個東西。
2022年,伏熱裏在青州李清照的故居,周圍臨水且倚着高岡,苦苣菜和苣蕒菜一併開花,我各樣都畫了一張。“人比黃花瘦”,說苣蕒菜可以,但苦苣菜蠻橫搞怪截然不同。
餘好味!現在卻儘量不喫來路不清楚的野菜。說近處的,小區和附近的綠道及大路邊,汽車尾氣與塵灰污染,加上人多寵物多,小狗小貓到處撒歡;即使農村與野外,生產方式大變化,開春就飛無人機施藥施除草劑,澆地時甚至在源頭上放藥劑。清明節回老家上墳,平地大田青一色麥綠,蒲公英、麥蒿、薺菜等等,一律被消滅或者被致殘。
而遇到好野菜,則嘗試不同的做法,不復侷限於蒸菜。
初冬11月,老伴將陽臺綠栽邊上逸生的大棵苦苣拔下來,我學農家樂,搓鹽後輕醃了配粥喫。這個春節前,她又拔一大棵,我用水焯了放涼水裏丁一陣子,切碎打到雞蛋裏炒了喫,味道更佳。
儘管這樣,我有意減少食用野菜——淺嘗輒止;而家常的綠葉蔬菜放開喫——多多益善。
2026年3月16日於甘草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