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化殤夫七十六
安化蕭家橋(葉夢攝)
我們老家——湖南安化鄉村至今實行土葬。
2023年3月25日凌晨,二哥永華突然辭世。他白天干了活,晚上喝了酒,夜裏忽然鼾聲如雷,呼之不應,二嫂大喊:“富華佬,快過來,二哥不行了。”滿哥趕過去時,二哥圓睜着若有不甘的雙眼停止了呼吸,享年六十九歲。我三千里長途奔喪,決定親自抬二哥最後一程。我老早就向舅舅、哥哥、嫂嫂、姐夫、姐姐發出來京旅遊的邀請,笑着說“準備一個月工資,喫住行全包”,親情計劃被疫情擱置了三年多。當我按下啓動鍵預訂機票,要填補至親沒坐過飛機的空白時,老天爺註銷了二哥的身份證。
二哥安化一中畢業時,我和滿哥讀小學二年級、四年級。他得協助寡母養家餬口,保障弟弟完成高中學業,喫盡了耕作之苦,耽誤了大好前程,一輩子被牢牢拴在樂安鎮洢東村李家組。如果父親不英年早逝,如果沒有弟弟拖累,二哥大概率會喫“國家糧”,或許就不會犯明知有高血壓、糖尿病,不喫藥還豪飲的低級錯誤,像城裏人一樣珍愛生命多活無數個寒來暑往。
故鄉空了
我從殤夫肩頭接過扁擔,走了五六百米就有些力不從心。可環顧前後,“八大金剛”中年齡比我大的兒時玩伴不少,他們都六十多歲了。事後得知殤夫中還有享明組七十四歲的蕭銀華(1949年9月10日出生)。我大爲驚訝!人生七十不稀奇,但古稀有四還當殤夫恐怕就“前無古人”了。如果不是“蜀中無大將”,怎能忍心爺爺輩、老爺輩的蕭銀華出馬?這是超重體力活呀!
我們家鄉稱棺材爲長生、千年屋,寓意生命的永恆不朽、永續存在。農村常見的杉木棺材重四五百斤,其他木質沉、直徑大的自然更重一些。稱抬棺材的龍槓、子孫槓、出喪棒爲梓槓,不知是否由梓棺衍生而來?翻查一些辭典,未見收入千年屋、梓槓條目,這是地處偏遠、土葬式微使然?安化直至北宋熙寧五年(1072)才置縣,取歸安德化之義,南蠻之地無疑,難爲祖先想出梓槓這麼個文雅的稱謂。
梓槓用杉木而不是梓木,取其木質輕便。長一丈八,必須筆管條直、直中取直,名字好聽但名不符實。村組挑選杉木不受村鎮、公私限制,四處山林物色,白天看好了,夜裏打着火把(後是手電)去偷(讀tiāo),困難時期樹兜放三炷香、一打錢紙,經濟條件稍好後再放一百三十三塊錢,樹主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習俗,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梓槓製作費(木工、油漆)按戶均攤。梓槓加上兩隻牛、四條扁擔、六個鐵圈等配件少說也有兩百斤。如果棺材內放置防腐除臭保乾的生石膏、生石灰,靈柩重者逾千斤。
“八大金剛”兩套班子,輪流替換,實則“十六大金剛”。千斤左右的靈柩平均到每個殤夫肩上並不平均,尤其是拐彎、跨溝(鋪簡易木板)、上坡,往往發生重心傾向某一側某個人肩上的現象,這時殤夫驚恐尖叫,手忙腳亂,生怕有個閃失。也正因爲如此,對殤夫年齡、體質方面有着特殊要求,同時也讓他們享受着紅喜事做上親般的待遇。出殯前一天晚上陪殤夫,一班一桌,大魚大肉,好煙好酒招待。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農民肚子裏普遍缺少油水,孝家再窮也會盡力操辦,用擂鉢盛豬肉,每桌七八斤,殤夫們風捲殘雲,一掃而空。不僅讓殤夫喫得好,孝家還要送東西。最先是一雙草鞋、一條圍在腰上但質量很差的毛巾,慢慢變成一雙解放鞋、一個斗笠、一把雨傘。農村生產承包責任制後農民手頭活泛了,懶得買東西,直接給現金,紅包隨着物價水漲船高——五十、一百、二百、三百、四百,近些年形成“定製”——五百,有女兒的另外再封五十塊錢紅包。蕭銀華親歷了由物到錢、由少到多的演變過程。他說:“家裏有錢又客氣些的六百、八百的也有。文家門口大安幾的娘正月間死嘎的,是一千。庵屋衝劉保生的幾個崽做生意發了財,也是一千。我每年都要抬幾千塊錢。”
我想起二哥若干年前唸叨過的一句話:“慢些(以後之意)死嘎噠都冇得人抬噠,村裏冇得後生家(讀gā)噠。”
二哥的杞人憂天並非空穴來風。
新中國成立前二十年是人口出生高峯期,農村哪位母親不生五六個、七八個孩子?孩子多了學校就多,我們大隊(後稱村)就有一所“紅衛小學”(後來辦過若干年初中,鄰近洢南、洢北、洢水的孩子小學畢業後到這裏完成初中學業,再到公社的樂安中學讀高中),一家兩三個、一個生產隊(後稱組)一羣孩子結伴而行,上下學途中玩玩耍耍、打打鬧鬧是鄉村的童年牧歌。梓王衝、陂衝生產隊離學校兩三公里,多是山路,父母從不擔心安全問題,任憑孩子自由飛翔。男孩成人後,殤夫就從這些年富力強的全勞力中產生,以三四十歲爲主體,矮的、瘦的、年齡偏大的靠邊站。如今每家一兩個孩子,不是離家讀書就是外出打工,人聲鼎沸的村莊寂靜好些年了。
安化高城村的早晨(葉夢攝)
故鄉空了,鄉愁淡了。事情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可以多生孩子的不生了,原先由下而上梯次建在山坡上的房子許多搬到了公路邊的稻田。五年前,姐姐家拿一畝七分田換一畝五分田,還支付了八萬五千塊錢“轉讓費”,在洢水河畔開闊地帶蓋起了漂亮的樓房。父老鄉親費盡千辛萬苦打工賺錢蓋起的二三層甚至更高層樓房,不是一兩個老人獨守,就是鐵將軍把門,只有逢年過節才熱鬧幾天。三五十年後這些房子還有多少人住呢?撫今追昔,思之慨然。
我想回老家蓋房子,小兒明確表態:“我不反對,但我不會要你的房子。”他生長北京,爺爺、奶奶都沒見過,故鄉對他來說還沒有幼兒園印象深刻呢!所謂鄉愁,如果沒有童年的回憶、老家的宅子、父輩的墳墓“餵養”,怎麼生長出來?所謂留住鄉愁,對出生地與籍貫“兩張皮”的城二代來說無疑是個僞命題。
殤夫老了
2025年國慶節,我想見見蕭銀華。滿哥說他的老年機壞後沒再買手機,騎着摩托車去享明組找人,十多分鐘後帶回了我的採訪對象。他身高一米六零左右,體重不超過一百二十斤,抽着九塊錢一包的白沙煙(平時也抽自己卷的三十塊錢一斤的旱菸),手無意識地顫抖着。我誤以爲酗酒產生的後遺症,一問從不喝酒。他不知帕金森爲何物,也懶得管手抖是不是病,只要不影響喫飯幹活就行。農民的命皮實,他們對城裏人大驚小怪的病痛大多采取視而不見的態度。
我遞給蕭銀華一包黃蓋芙蓉王香菸:
“您從多少歲開始當殤夫?”
“一二十歲的時候,還是(蕭)前光死噠,彭小蘭的‘嘎伢’(方言音譯,公公的意思),我們灣裏的。”
“五十多年了抬過多少人?”
“起碼兩三百個,最多的一年抬過十(讀pào)把個,前年六個,去年六個,昨天抬了一個,今年五個了。”
蕭銀華所說的“昨天”即9月30日,抬的是我大伯父的長子蕭愛華,享年八十有七。他一肩雙任,既當殤夫又當廚師,是遠近聞名的紅白喜事掌勺人。
抬殤最怕“掉殤”。我問:“掉過沒有?”
“掉下來的冇得,但放到‘眼貢裏’(方言音譯,指墓穴)去的時候出過路(事的意思)。”他說:“華丹屋裏出噠一回。”墓地窄,又下雨,靈柩平穩放下墓穴時殤夫不小心繩索滑落,老條(棺材頭部)“轟”地一聲砸下去,腳條(棺材尾部)幾乎立了起來。這是孝家大忌,迷信說法是不祥之兆。“華丹的崽和媳婦罵死人噠,什麼難聽的話都罵出來了。”殤夫只有賠不是的份兒,但事後也沒有發生什麼不吉利的事情。“‘令把戲’的娘死嘎又出過一回。”殤夫犯的是同樣錯誤,孝家倒沒有罵什麼。蕭銀華唸叨:“要下去(讀ǎqiè)兩個人才能搞得當。”兩個殤夫跳入墓穴,上下配合擺正了靈柩。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冇過好久,‘令把戲’和‘定保幾’(二人爲叔侄)就走嘎噠。大家都罵我是烏鴉嘴。”蕭銀華滿臉笑容和無奈。
“什麼原因?”
“癌症。”
“又不是下去的那兩個殤夫。”我說。但這種牽強附會往往越傳越有鼻子有臉,鄉親們熱衷於這種八卦新聞的傳播。
蕭銀華抬靈柩(蕭志義攝)
蕭銀華一直在土地裏刨食,沒有離開過老屋,十月一日這天還在幫嫂子家打零工,一天工錢二百四十。小他兩歲的堂客夏魏娥在村口棋牌室做中餐,每天三十塊錢。鄰居說:“他們兩口(讀qiāo)人做得太狠了,不值得。”可他們不做又怎麼辦呢?
他育有一兒兩女。兒子前些年貸款買輛大掛車跑運輸,一場車禍新車報廢,還花去醫療費三四十萬,貸款至今欠着。老兩口每人每月一百四十一塊錢城鄉居民社會養老保險金,再怎麼省喫儉用,人情南北、柴米油鹽、農藥化肥一年也要一萬好幾,有時還要幫襯點兒子。兩個女兒補貼補貼些家用,其他只能靠兩把老骨頭自己解決了。
“去年兒子蓋房子,一百多根杉樹都是我一個人砍倒肩回來的。”蕭銀華對自己的老當益壯頗爲自豪。
“沒給兒子點錢?”
“錢冇得給啊,管了師傅的喫(音qia)。”
所謂“喫”,即上午一鉢茶,中午一餐飯,每天一包煙,也得花不少錢。什麼“養兒防老,積穀防饑”,得看命中有沒有了。
我明知故問:“您都滿七十六了,還準備繼續抬下去?”
“只要有人喊就抬,還能抬一兩年。”
好傢伙,都快八十了。如果殤夫年齡也可以申請吉尼斯紀錄的話,蕭銀華十之八九會“金榜題名”。
我請滿哥幫忙統計二哥、堂大哥殤夫的平均年齡。前者四十多歲的兩個,五十多歲的五個,平均年齡六十歲出頭。後者四十多歲的一個,五十多歲的一個,平均年齡六十好幾了。
殤夫老了,顧後多了。村規民約上位補救:“大組”死了人每戶必須出一人幫忙,如果外出打工或有其他原因無法返鄉,則自費僱人或由組裏代僱。個別地方甚至按戶籍編排好了殤夫班次。所謂“大組”,即以宗族和地緣爲紐帶,由兩三個或四五個行政村民小組自然形成的羣體,松而不散,如臂使指,其標誌是共用一根梓槓。我們李家組、吊井組死了人還沒到“冇得人抬”的地步,只不過年逾六旬的“超齡”殤夫佔比太高了一點。據說鄰近的思遊界上的偏遠山村已鬧起“殤夫荒”。
殤夫抬靈柩上山(蕭志義攝)
我卸下殤夫扁擔問送葬隊伍旁的發小:“‘瑞扒弓’,我們死嘎噠何個抬?”他應聲而答:“貨落的(方言音譯,放心的意思),反正有人抬!”辦法總比困難多。“瑞扒弓”比較樂觀。他相信農耕文明傳承下來的喪葬文化,會在鄰里相望中世代相傳。
鄉俗遠了
“人死飯竈開,不請自家來。”我們家鄉辦喪事敞開門喫飯,出殯前一天中午喫“散師”(音譯,問過許多鄉賢不知道是哪兩個字)尤爲熱鬧,開流水席,無論送沒送禮,來的都是客人。但我印象最深的不是喫這種“正餐”,而是晚上九十點鐘喫茶。
那個點柴靠洋火、照明靠洋油的“一大二公”年代,農村嫁女無非大小几件木製、竹製嫁妝,其中高60釐米、寬40釐米左右的長方形提盒是必備嫁妝之一,做得精緻(刻蟲鳥、畫花卉)點的需要兩三個木工。提盒共五層,上面四層放八個小碟子,下面一層放一個大碟子。誰家死了人,死者的親戚或與死者家有人情往來的人家的家庭主婦,變着法子折騰出九碟不同樣式的“換茶子”(音譯,茶點的意思),諸如貓耳朵、麻花、落花生、葵花子、油炸紅薯片等,偶爾也會花幾分錢去供銷社代銷點買個把碟子。然後一手拎提盒,一手拎兩兜白菜或紅薯粉、麪條什麼的前往弔唁。這些農家土特產在孩子們眼中無異於“山珍海味”,即使明天上學也非得等上這頓美食不可。八個孩子圍坐一桌(專席),眼睛盯着擺茶阿姨從提盒內一個一個取出,心裏盤算着先下手哪個。九個碟子剛剛擺定,八隻(甚至十六隻)小手如離弦之箭射向鎖定目標,反應遲鈍者往往抓點“殘羹冷炙”,心有不甘地悄悄繞到遠處桌子想渾水摸魚再喫一次,大多被眼觀六路的擺茶阿姨揪着耳朵牽下桌,男女老少見怪不怪哈哈大笑,小屁孩摸着腦袋灰頭土臉地往家跑。孩子們心心念唸的喫(擂)茶大多走過場,他們在乎的是“換茶子”爭奪戰中的血脈僨張,小小年紀還真有點蘇東坡“勝固欣然,敗亦可喜”的觀棋心態。
“哪年開始不送茶噠?”
“起碼二十多年噠。”蕭銀華說,“如今搞麼子路都送錢,我們屋裏的提盒早就xuè(沒有合適漢字,丟的意思)嗄噠。”送茶沒有了,但辦喪事晚上還喫茶,大盤裏放着三四樣買來的瓜子糖果。這種機械作業出來的大路貨,少了手工作業的煙火氣、柴火味。家庭主婦圍着竈臺轉出一個個“換茶子”的時候,手指間流淌的是鄰里之間的溫存和思念,她們腦海裏大概率會浮現逝者的音容笑貌。
出殯前的封棺儀式“悽悽慘慘慼戚”。孝子在師公子(又稱道觀師傅)的引導下,繞棺材一圈與親人作最後告別。隨着一聲“封棺”,殤夫喊着號子協力將露出腳條一尺多的棺材蓋往老條推,嚴絲合縫後揮舞着鼓點般的鐵錘敲打兩側馬王釘,然後用白紙(現已改用冥鈔)密封上下結合部。這時孝子們的哭聲大起。逝者即將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家小院,前往人死如歸、入土爲安的陰間住所,永遠離開他們的親人。
“什麼時候開始不釘馬王釘噠?”
“怕二三十年噠。那個平時叫馬王釘,用到千年屋上就叫‘壽星釘’,圓頂,四dà(沒有合適漢字,只、個的意思)腳,一邊兩dà,分別鏨着‘子孫發達’四個字,給一dà工錢。”蕭銀華用手比畫着。鐵匠師傅小半天就打好的東西給一天工錢,可見這件事情的神聖性。據說釘“壽星釘”的目的是防止行進途中棺材蓋鬆動。其實,這種榫卯結構的棺材用大棕繩索反覆捆綁後,想鬆動都比較困難,不知釘“壽星釘”背後是否隱藏着失傳了的深意?如今“刪繁就簡”,封棺少了急促的金屬敲擊聲,那種世事無常、天人永隔、人生若夢的悲愴淒涼就大大地打了折扣。
鄉俗遠了,燕子飛了。吹嗩吶的“四眼狗”年衰體弱,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的嗩吶聲從此退出送葬鑼鼓隊的舞臺。一棟棟密不透風的樓房拔地而起,以屋檐和粗糙牆面爲家的燕子失去棲身之處不知飛向何方。鄉村的鐵匠沒了,秤匠沒了,篾匠沒了,瓦匠沒了,童年的玩具高腳(蹺)沒了,彈弓沒了,鐵環沒了,(木)手槍沒了。但送葬中的某些鄉俗還保留着:靈柩所經之處,不分遠近親疏,屋主早早備好鞭炮迎喪,孝子雙膝跪地磕頭,雙手遞上香菸、毛巾致謝;沿途不斷有親戚、朋友、熟人從殤夫肩上接過扁擔抬上一程,俗稱“接殤”,孝家遞上香菸表示感謝。某些鄉俗已“移風易俗”:原先無論風霜雪雨、上坡下坡、公路山路,靈柩不離殤夫肩,一口氣從家裏抬到墓地;十多年前靈柩開始乘手扶拖拉機,殤夫僅擡出門和上山兩段路。這種父輩們根本無法想象的“敷衍塞責”,後代們竟習以爲常、處之泰然。
安化馬路村民居(葉夢攝)
故鄉空了,殤夫老了,風俗遠了,個別邊遠山區的村民小組從地圖上消失(既有易地扶貧搬遷,也有山民自然出走)了,撤銷、合併的鄉村中小學更是數不勝數,這既是人類社會發展的客觀規律,也是市場經濟迅猛發展和城鎮化快速推進的必然產物,我們可以懷舊但沒有必要懷傷。人類進化途中總須新陳代謝:“所以新的應該歡天喜地的向前走去,這便是壯,舊的也應該歡天喜地的向前走去,這便是死;各各如此走去,便是進化的路。”(魯迅《熱風》之《隨感錄四十九》)我記下故鄉逝去或即將逝去的一鱗半爪,權且算是爲“進化的路”上的鄉土文化留下小小注腳。
乙巳八月十四(2025年10月5日)返京動車上開筆,乙巳十月廿六(2025年12月15日)寒齋舊鍛坊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