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總不缺少一個爲家人擀麪的人 | 李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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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已經75歲了,是家中最年長的長輩。自退休後的這十幾年,他每天圍着鍋臺,滿足一大家人的三餐需求。

公公做飯有點大廚風範,配菜、用料、火候都很講究,每週飯菜也幾乎不重樣,單就麪條這一種食物就可以變換出千姿百態,製作方法也豐富,蒸、滷、煮、炒、帶湯的、幹拌的不一而足,麪條的包容性也很好,不同做法、不同配料都會賦予麪條不同的風味。

小時候,街上有專門壓面的鋪子,一間小小的、採光不足的臨街小鋪面,屋內總是黑壓壓地擠滿人,小屋中間放置着巨大的壓面機,近乎一個成年人的高度,角落裏還有一個大大的和麪機。壓面機一整天不知疲倦地運轉着,發出轟轟隆隆的巨大響聲,屋內充斥着麪粉的氣味。我最喜歡看壓面師傅把和好的麪糰從壓面機頂部的斜面倒進去,片刻後,麪糰就被壓成布匹一樣,四四方方有棱有角整整齊齊地疊在一起,我總覺得這臺巨獸一樣的壓面機和織布機差不多,擁有變形的神奇力量。

那時候外婆有一架簡易的紡織機,矮矮的、自制的,粗糙的原木,枝幹都是歪斜的,還保留着樹皮,是用來織草簾的。年代久遠,記憶裏的外婆蜷坐在矮矮的織機前,扔一把乾草進去,手法嫺熟地在織機上拉扯,像課本上學過的紡織娘一樣。半晌工夫,粗糙的、厚厚的草簾就從織機頂部垂下來,越來越長,慢慢地鋪到地上,像布匹一樣堆疊起來。

那時候外婆有一個大大的院子,院子一角圍着一個豬圈,圈裏圈養着兩頭豬,外婆每天坐在院子裏拿一把破舊的刀剁豬草。一大盆豬草,兩頭豬哼哼唧唧片刻就拱完了。外婆織的草簾大概有一部分是鋪豬圈用的,天氣寒冷的時候,豬也需要一個溫暖乾燥的家。更多的草簾,則是被外婆賣掉了,換來很少的一點零錢補貼家用。

方言裏,我叫祖母爲婆。我的外婆比婆年長,小時候我和外婆更親近一些。我是外婆帶大的,我和姨家的表哥表弟三人次第相差兩歲,都在外婆膝下長大。表哥表弟都是那種敦厚的孩子,虎頭虎腦的,敦敦實實的身子骨,口條也不夠順。表哥說話晚,一着急說起話來就結巴,表弟說話則咬字不清。

兩個“土匪”一樣的男孩子,一天到晚精力旺盛、上樹捉鳥、下水撈魚,三個孩子中就我一個女孩,排在中間,安靜、靦腆,也有着這家一脈相承的敦厚、老好。外婆喜歡看我笑,說我笑起來嘴巴圓圓的、嘴角上揚。外婆給了我很多的偏愛。

外婆平時和小舅住在一起,週末和節假日我媽會帶着我“熬孃家”,有時候她也會接外婆來家裏住一段時間,那會兒是我最開心的日子,放學回家一路腳步輕快、歸心似箭。人說“隔代親”,其實這種“親”是相互的,祖輩對孫輩無條件的不計回報的寵愛,孫輩幼時對祖輩不存疑慮的依賴,當祖輩年老體弱時孫輩對祖輩的偏袒和愛護,都是最動人的人間美好。

那時候我住在十三隊家屬院,不足20平方米的平房被隔成了大小不一的三間房子,進門往裏走三五步,面前有一道門,裏面是最大的一間房,擺放着一張大牀和兩個單人沙發,寫字檯、書架、高低櫃之類的傢俱,兼具臥室和客廳的功能。左手邊是一個更小的房間,只有一個門洞,連門框都沒有,這是我的臥室,裏面擺放了一張窄窄的、不足一米寬的牀,牀邊放着“老三件”之一的縫紉機,充當我的學習桌。而從進門到兩個臥室間的那一方僅兩三平米的小小的空間,則充當廚房和盥洗室。

外婆在我家時,就和我擠在一張牀上。家裏空間實在太狹小,牀除了晚上睡覺,白天還兼有沙發的功能。暑假炎熱的午後,午睡醒後,外婆坐在牀邊,我躺在外婆腿上,聽她講她小時候的事情,講過去的那些老掌故。外婆的手在我身上摩挲,我咯咯笑着,一邊用手捏起外婆手背上鬆弛的失掉水分的皮膚。

印象最深的,是外婆與婆都有一雙粗糙的手,那兩雙手經過歲月的磨礪,修煉成了水火不侵之勢。明明是燙得逼退雙手的東西,譬如蒸鍋裏的篦子、剛出蒸鍋的蒸碗,她們都可以徒手去拿,從容不迫,稀鬆平常得就像我們隨手拿起一件順手的東西。我曾握着兩位婆的手細細端詳,她們的手像枯樹枝一樣,手背的皮膚鬆弛得像畫框上沒有繃緊的畫布,隨手一捏就能捏起很高的褶皺,鬆手後,皮膚很長時間都不能回位,像彈簧失去了彈性。而手心的皮膚摸着粗糙堅硬,像更爲堅硬的物體,沒有人的皮膚該有的柔軟。或者像手上戴了一個保護套,對了,就像小龍女的金絲手套,可以徒手接很鋒利的兵器,所以她們對燙的東西完全免疫。

而隨着年歲的增長,我也漸漸修煉成了一雙戴着金絲手套的手,小時候覺得很燙的、難以逼近的東西也可以徒手去抓了。譬如剛出鍋的玉米,我可以抓在手中一顆顆剝下玉米粒,剝下的玉米粒放在盤裏要涼很久,女兒纔敢用手抓起來送進嘴裏。

原來,這種刀槍不入、水火不侵的手也是代代傳承的。

外婆後來進入古稀之年,鄰里後輩都稱外婆爲“老者”。外婆與婆逢年過節偶爾會被接到一起,兩位風燭殘年的老人爲自己及對方的長壽感到欣慰,互相打氣好好活着,多活幾年,看着娃上大學。外婆被查出來得了癌症,然後很快就走了,那年我上高一。

小時候我對婆的印象並不深刻,因爲和婆一起生活的時間很短。婆有時候獨自在洛南老家生活,在商縣時更多住在小姑家。我家原來住的平房是我爸單位包分配的福利房,住房制度改革後單位收回,我媽四處借錢東拼西湊買了一套商品房,三室兩廳,有寬敞的客廳,陽臺也很大,陽臺外是偌大一個操場,未經平整,保留着土地原有的模樣。這套房子既具備現代城市生活優越便利的條件,又保留着鄉村生活樸實的泥土清香。

家裏住房條件好了,爸回來上班了,婆也已經很衰老了,不足一米五的個子越發佝僂,消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頭,臉上鬆弛的皮膚包裹着骨骼,骨骼的輪廓清晰可見。爸偶爾會把婆接到家裏,婆和我睡在一張牀上。我的牀也不再是不足一米寬的一張狹小木板,而是一米八寬柔軟舒適的席夢思牀了,我和婆並排躺在牀上,空間也很充足。

婆半夜總會起夜。從我的臥室走到衛生間需要走過客廳,那時候家裏沒有通暖氣,寒冷的冬夜從溫暖的被窩爬起來真的需要爆發力,但只要婆起身,我都會掙扎着爬起來,裹上棉襖扶着婆上廁所,再小心翼翼地扶婆上牀躺下。

婆已經快八十歲了,像不堪秋風即將從枝頭斷裂飄落的枯黃樹葉,生命的力量一點點從體內流失。上了年紀行動不便的老人其實和寵物差不多,主人出門就把寵物關在家裏,老人亦如此。只不過寵物會四處撒歡把家拆掉,而老人卻相反。婆是一個閒不下來的人,婆在的時候家裏總是一塵不染,整潔得像個樣板房,連積着陳年塵垢的鍋底都被婆用鋼絲球擦得現出了本色。

婆不幹活的時候就喜歡坐在寬敞的陽臺,我每次回家就去陽臺找婆,婆一見到我,整張臉都明媚起來。她咧着嘴笑,鼻子眼睛都團在一起。我蹲在婆身旁,仰着頭問婆:“你又坐在這啊,怎麼不坐在沙發上?”婆總說:“婆在後門曬太陽!”

婆還有一個“壯舉”——擀麪。我爸愛喫麪食也愛做麪食,他廚藝不佳,但下的麪條卻很好喫,因爲他很少在外面買麪條,下的都是正宗的手擀麪。爸還沒退休時,出門上班前會把麪糰揉好,放在盆裏用抹布蓋着,如果婆發現了,就會很“勇”地搬來一張半高板凳站上去,大刀闊斧地在案板上擀麪。

因爲婆實在太瘦小了,必須站在板凳上胳膊才能使上勁。擀麪杖在婆的手中顯得格外長,婆擀得不疾不徐,一遍遍反覆把還未擀開的厚厚面片卷在擀麪杖上,慢慢在案板上來回推着,再把面片展開在案板上。擀麪杖在面片上滾過,面片越來越薄,婆雙手推着面片轉動,各個方向均勻着力,當一大塊圓圓的面片漸漸變得透亮,面基本上就擀好了。

爸回家看到已經擀好的面,並沒有太多喜悅的表情,反倒皺着眉頭對婆說:“誰讓你擀呢麼,把你栽下來咋辦?”掃興啊,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賠着笑。每當這個時候,我會攙着婆走開,邊走邊懟爸:“婆都這麼大年紀了,你這樣對婆,你老了我也這樣對你……”

婆還是會擀麪,只不過後來爸再也不數落婆了,只是笑着連連點頭,不停說:“好、好……”我也會摟着婆對婆豎着大拇指:“婆好厲害啊,婆擀的面香得很啊!”婆笑得很羞澀,而我和爸則是一臉寵溺的笑。

但大部分時間還是爸擀麪。不愧是爸啊,“有的是力氣和手段”。爸擀麪時,經常會弄出很大的動靜,廚房一陣“叮呤哐啷”——麪糰摔在案板上的聲音、面片和案板的摩擦聲、擀麪杖觸碰案板的敲擊聲,各種聲音保持一定的頻率和節奏。我有時候會打趣他:“爸,你像一臺擀麪機!”這樣的雷霆之勢持續數十分鐘後,隨着爸長舒一口氣,擀麪這項工作就算大功告成了。

年少時我並不喜歡麪食,也根本嘗不出鮮麪店售賣的麪條和手擀麪在口感上的不同,我無法理解婆和爸怎麼能花費那麼長時間去重複一個動作、做如此枯燥的事,就爲了一頓如此簡單而且有替代品的喫食,這時間用來做什麼不好呢?

隨着年歲的增長,血液中流淌着的北方人對面食情有獨鍾的基因漸漸顯現出來,我接受並喜歡上了麪食這種樸實接地氣卻又無限包容的食物,我也能分明地用脣齒分辨機擀麪和手擀麪口味上的不同:機擀麪硬而光滑,沒有嚼勁,和口腔四壁及味蕾總有距離感,也喫不出麪食自然清香的天然麥香;手擀麪則綿軟中帶着筋骨,帶着濃濃的麥香味,有嚼勁和在脣齒間強烈的存在感,從一粒種子落入泥土、從泥土中冒頭、發芽、一天天長高、抽穗、收割、晾曬、脫粒、碾磨……一粒麥種的一生都在味蕾上留下印記。

當我懂得了手擀麪的美好,那曾經鍾愛擀麪的至親的人卻都離開了我。

但世上總不缺少一個爲家人擀麪的人。

近來,我先生年逾古稀的媽媽也開始擀麪了,家裏每一頓麪條都出自婆婆之手。婆婆個頭也不高,但比婆胖許多,婆婆站在案板前擀麪時胳膊架得高高的,看着使不上勁,但她有寬厚的背和健壯有力的胳膊,也顯得沒有那麼違和了。

婆婆擀的面薄厚均勻,不管麪條多細,刀工總是很好,麪條寬窄一致,揉麪團的力度到位,所以軟硬總是那麼合適。麪粉色澤自然、不過分發白,擀麪時爲了防止面粘在一起,撒上薄薄一層玉米麪,這淡淡的黃色混入後,一起構成麪條生動的顏色,還有麥香和玉米香交織在一起的,來自天然食材的香氣。多麼熟悉的一切啊。

案板前每一個擀麪的人都重複着一個單調枯燥的動作——胳膊一前一後地推着,但都是那麼不疾不徐。漸漸地我也理解了他們:每一個擀麪的老人都曾經年輕過,每一個年輕人都曾憧憬過美好的未來,美好的未來裏有和家人在一起的壯闊圖景,但大概率沒有廚房一角的案板和那些單調枯燥又耗時的活計。當年華逝去,不知年輕時的壯闊夢想是否實現,但日子終歸落到了地上,三餐四季、煙火日常。

日子平淡地過着,每天的生活軌跡大致相同,沒有突如其來的變故,沒有離去的人,這是比年輕時憧憬的壯闊更圓滿的未來。而那些薄厚均勻、刀工整齊、口感絕佳的麪條是可以握在手中的實實在在的幸福,如陽光和空氣一樣尋常得讓你感覺不到它的存在,卻是生命必需的東西。當它存在的時候,它退守一隅,不用你花費一點心思去感受它,但當它消失了,你的秩序也崩塌了。

願每一個擀麪的人都無病無災、歲月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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