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風景中,暗藏豐富的成長密碼
作爲一部回憶錄,《依昔》寫的是江蘇寶應,寫的是文學評論家、南京大學丁帆教授少年時代的鄉村生活史,亦是複雜與單純交織、陽光與陰霾同在的生命史。“六年的插隊生涯讓我將自己綁縛在那片廣袤的鄉村土地上,那裏是產生悲劇畫面的土地,卻也深深地根植在我對那片土地的深情之中。”若要給《依昔》尋找一個關鍵詞,“深情”可謂當仁不讓。
《依昔》,丁 帆 著,人民文學出版社2025年出版
不美化,是丁帆描摹風景、展示風俗與風情的前提。而後細細書寫,儘量不漏掉任意點滴。真實是他的創作的最高律令。如河流般流淌的深情,即源於真實。
不管處境如何,成長都是少年生命的關鍵詞。農閒與下雨的時候,在外文圖書出版社當編輯的嬸嬸不斷寄來文學作品,讓他在油燈下度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冬夜,連父母讓帶來的《農村醫療手冊》都被他一字一句讀完了。對別人來講,不出工、不幹活是休息;對他來講,最好最愉悅的休息方式則是閱讀。讓靈魂在甘霖滋潤心田時逐漸健壯。因爲着急、在意於此,纔有狠狠的拍與怒怒的罵。到寶應縣城新華書店,看到郭沫若新著《李白與杜甫》,他要求大辮子姑娘拿書給他,對方卻轉身給了邊上戴着眼鏡、梳着二分頭的文化人。他氣得拍櫃檯與她理論。姑娘說,怕你把書弄髒了。他怒火中燒,狠狠將十元人民幣拍在櫃檯上,罵了一句,狗眼看人低!我是農民,我就不能看書?
這樣的書寫,沒有居高臨下的優越感,而是身在其中的細細觀察與銘記。因爲有過這些經歷,他才得以成爲今日之丁帆。細數迢遙的生命來路,這些細節的密密縫製不可謂不重要。
在書中,丁帆多次表達自己不是畫家的遺憾。話雖如此,憑着他的文字,一幀幀風景、一個個畫面早已躍動在紙頁上。田地、水面、樹叢、小船、河汊、湖泊,統統都是風景。但是,丁帆筆下的風景,絕不侷限於此。人,許多的人,形形色色處境各異的人,纔是他筆下最永恆、最發人深思、最讓人留戀的風景。於《割麥人》中,丁帆寫道:“風景是美麗的,無論是抽象的表現,還是形象的再現,只需觀看者能夠意會其中的奧祕,找到心靈的停泊地,那就是好作品。”這句話,放在村莊的人們身上也是合宜的。對地處蘇北水鄉的寶應人來講,去一趟周邊公社所在的鄉鎮,算是奢侈的事。能夠去二三百里外的世界看一看,在船上即便燒飯漿衣也是輕鬆的,一路風景一路笑聲,比過年還讓人期盼。一路忙碌且一路悠閒,每一幀風景,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圖源:視覺中國
在這本書中,丁帆常常拿現實之景與藝術之景進行比較。一連幾天大雨,打麥場上的許多麥子還沒脫粒就開始發芽,這樣的麥子糧管所不會收。這個時候,家家戶戶的女人們在竈間忙碌起來,把烘乾的麥子揉搓下來,用篩子篩掉麥芒。這些大姑娘小媳婦們衣衫襤褸,面有菜色,反觀庫爾貝的名作《篩麥的女人》中,女人的面龐是美麗的,身材是豐滿修長的,衣着可謂鮮亮,渾身上下充滿活力。兩天一夜的時間裏,只睡四個小時的丁帆,愣是用36個小時讀完四卷本《紅樓夢》,讀得鼻孔燻滿洋油煙,滿眼眼屎。念及這段短暫的快意時光,丁帆便想起“燭光畫家”拉圖爾畫作《聖傑羅讀書》,在光影明暗對比中,充分摹寫出聖傑羅專注癡迷之神情。有時候,藝術與現實相仿;有時候,藝術與現實反差甚巨,甚至背道而馳。於此,藝術是一面鏡子,既可展現藝術之虛構與美化,更可映照現實的淒涼冷峻。
“我是歷史的回望者,作爲一個曾經留駐在異鄉土地上六年,一個‘我們的村莊’裏的勞動者和見證者,我寫下的文字,將是一幅幅帶着‘泥滋味、土氣息’的顯影長鏡頭,因爲我不想讓這些畫面與我的肉身一同進入焚燒爐,當然,我也不相信它會與我的靈魂一同飛昇的神話。”這一番回望,在丁帆這裏並非可有可無之舉,而是必須寫下的存在。銘記它們,把它們鐫刻在生命最深處,且通過文字向衆人大聲宣告,是丁帆肩負使命感之作爲。寫曾經的寶應,就是寫往昔的自我。在那裏,丁帆體會過文化的落後與生活的貧窮,感受過民風的質樸與親切,感悟過人情的寡淡與溫暖。他見過、聽過、聞過、感受過的一切,無疑爲他人生的重新起航注入動力。這一段人生歷程,深深影響着他未來的人生道路,並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他的學術履歷。沒有寶應,就沒有丁帆對鄉村風景畫的喜愛,就沒有他後來對中國鄉土小說史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