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特別的韓女作者”!在流動的世界,她把語言當作家園
時隔15個月,法韓混血作家埃莉薩·秀雅·迪薩潘再次來到上海,因爲她的第二部小說《彈珠遊戲》中譯本出版。一年多前,埃莉薩的處女作長篇《束草的冬天》中譯本出版,恰逢韓江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韓女寫作”是滾燙的標籤,埃莉薩因爲二分之一的韓國血統和“秀雅”這個韓國女子的常用名,被視爲“一個特別的韓女作者”。再次來到中國的她,第五部小說將在法國出版,她在過去十年裏出版的四部小說被翻譯成超過40種語言,在廣州、上海、南京和北京各地,她與中國讀者交流如何在多語言、多文化的縫隙中生活和寫作。
埃莉薩回憶她從20歲的暑假開始斷斷續續地寫《彈珠遊戲》,十幾年過去了,這是一段逐漸模糊的青春往事,重讀自己寫的故事,她心疼小說裏這個對身份、語言和文化認同感到迷惘的姑娘:“我想以姐姐的身份給她一個擁抱,她沒有必要爲了符合他人的期待而痛苦。我自從接受了自己是不屬於任何地方的局外人,反而找回了我身上的‘亞洲’。”
《彈珠遊戲》的主角是臨近30歲的混血女孩克萊爾,她從瑞士來到東京探望外祖父母,希望帶兩位老人訪問他們的故鄉首爾,這場尋根之旅遲遲不能啓程。等待外祖父母做決定的漫長暑假,克萊爾尋一份短工,給8歲的美惠子當法語家教和陪護。克萊爾的外婆在東京生活幾十年仍不願講日語,克萊爾的韓語錯誤太多以至於她和外婆之間講簡單的英語,美惠子的媽媽在大學法語系任教,承受着單親媽媽的社會壓力,一心想把女兒送離日本……從8歲到80歲的不同代際、不同背景的東亞女性被困在副熱帶高壓下的窒悶長夏。
埃莉薩在這部《彈珠遊戲》裏形成具有清晰辨識度的個人風格,她思考移民、語言和近代史帶給個體的創傷體驗,刻意保持“不響”的私人歷史被融入碎片化的小說結構,成爲只可意會的奇異氛圍。
從《束草的冬天》出版到着手寫《彈珠遊戲》的間隙,埃莉薩承受着同時來自公共空間和私人生活的巨大壓力。
《束草的冬天》起初是“17歲女高中生偷偷寫完藏起來的稿子”,沒想到能被出版且獲得巨大的商業成功。埃莉薩發現自己一夜之間變成生活在透明魚缸裏,她的歐式長相、亞裔血統和移民家庭背景被反覆議論,媒體追問她“認爲自己是歐洲人嗎?”評論界觀望她“有沒有能力、什麼時候能寫出第二本?”
回到家裏,另一種“身份困境”在等待。她那時的男友常駐日本爲電視臺拍攝紀錄片,所以她每逢假期去日本旅居。她的外祖父母完全不能接受她“每年有三五個月寧可呆在日本都不去韓國”,讓她陷入自責,“彷彿是家庭的叛徒。”
她在日本的處境又是一種尷尬,每次她說明自己是“韓國和法國混血兒”,周圍會陷入微妙的安靜,以至於她費解:同樣在東亞,這是碰到什麼“不可說”的禁忌?
受好奇心的驅使,埃莉薩研究起“在日本的韓國裔”。通過這個被日本社會刻意忽視的羣體,她看清語言和文化的裂隙滲透在每天的生活中,看清自己在歐洲的困境、外祖父母的困境以及兩代人持續拉鋸的痛苦根源。
回顧《彈珠遊戲》剛在歐洲出版的幾年,埃莉薩擔心外祖父母的日常生活被打擾,因爲總有人把小說家的虛構當成自傳,好奇地問兩位老人“在日本開過彈珠店嗎?”她虛構一對移民日本的韓國老人,並不是現實中的外公外婆。但是克萊爾和祖輩之間疏離、找不到共同語言、難以公開交流的沉重的愛,是同樣存在於埃莉薩和外公外婆之間百感交集的體驗。《彈珠遊戲》題獻給她的外祖父母,扉頁上的“外公”“外婆”是韓語單詞發音用羅馬字母表達,歐洲和亞洲的兩種語言、兩種文化就這樣直觀地濃縮進兩個單詞。
埃莉薩的外公外婆1950年代移居瑞士,她出生於1992年,那時兩位老人早就融入瑞士當地的生活,能說流利的德語。但是他們堅持讓她在家說韓語。她是第三代裏最大的孩子,韓語、韓國的近代史和傳統文化都是長女的必修課。這讓埃莉薩格外委屈,因爲她不想在學校裏被當作特殊的人,她想做“說德語的瑞士小孩”。
這份委屈很快升級成憤怒,因爲外公外婆不再堅持讓妹妹們“說韓語”“瞭解韓國”,他們認命地接受了第三代是異鄉人,遷就孩子們講德語。但埃莉薩是家裏的例外,二老固執地和她說韓語,甚至她和妹妹同時在場,他們和妹妹們說德語,面對她就切換到韓語。
她意識到自己被外祖父母當作特殊的精神寄託,他們把一個孩子當作和遙遠故國之間僅存的情感紐帶,讓她在異國他鄉扮演語言和文化的傳承者。
從青春期到20出頭的年紀,埃莉薩持續地在公共話語空間對抗各種角色扮演和身份標籤,這讓她同樣抗拒做家裏的“亞裔文化吉祥物”。她說不清從什麼時候開始逐漸體恤外祖父母,也許是看到外祖父向她的朋友們講述家族的故事,他在歐洲嚐遍明裏暗裏的歧視仍爲“來自亞洲”感到驕傲,並且,埃莉薩是他一生最值得驕傲的孩子。她的不善言辭、不苟言笑的外公,盡一切可能地希望她的朋友們瞭解並接受擁有混雜文化背景的、完整的她。他對外笨拙又努力地維護她,對她卻總是“不響”。
《彈珠遊戲》的結尾,克萊爾和她的外公之間有一場感人至深的對話,風燭殘年的老人對迷茫的外孫女說出:“我們在這裏,只剩下語言。而你們可以按自己的意願生活。”埃莉薩用文學的方式回應了現實裏的東亞大家長不願挑明的愛,儘管至今她和外公之間並不曾如此開誠佈公:“他讀了《彈珠遊戲》,有很多感想,只和我媽媽說,不告訴我。我不開口問,媽媽也不主動告訴我。這大概就是我們‘亞洲屬性’的一部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