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重量——從《上海醫生在摩洛哥》看醫療援助中的“快與慢”

當1975年首批隊長張柏根與摩洛哥當地護士卡蒂迦在48年後再度重逢，當年醫療援助的那顆“種子”已經生根發芽。107歲老人和地震中出生的嬰兒，是這枚種子的兩枚果實——一個代表對生命的漫長守護，一個代表對生命的緊急託舉。讓我們重回現場：

2023年，卡薩布蘭卡。107歲的摩洛哥老人躺在手術檯上，腹部因膽囊結石化膿而高高隆起。窗外是北非特有的緩慢時光——宣禮聲悠揚，薄荷茶在銅壺裏咕嘟作響。手術團隊花了整整一週調整老人的血壓、血糖，將他的生理機能“調校”到可耐受手術的狀態。主刀醫生薑全明手中的電刀，每一次切割都精確到毫米，彷彿在與時間談判。

同一座城市，不同的時間線。2023年9月8日深夜，7級地震撕裂阿特拉斯山脈。產科醫生張茜衝進手術室時，天花板正在掉落粉塵。產婦因胎盤早剝，胎心已跌至60次/分——正常是110-160次。沒有完整的術前檢查，沒有家屬簽字流程，只有一句話在空氣中炸開：“8分鐘內必須取出胎兒！”手術刀劃開腹壁的瞬間，餘震來了。

兩個手術展現兩種場景節奏——慢鏡頭與快剪輯。中國醫療隊如何在摩洛哥的50年裏，同時掌握了“慢的藝術”與“快的科學”？《上海醫生在摩洛哥》給出了答案。

《上海醫生在摩洛哥》，上海市衛生健康委員會 編，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在摩洛哥“缺醫少藥”的環境下，術前評估依賴於經驗性判斷與基礎檢查，術中監測簡化，術後強調臨牀觀察。姜全明團隊在書中提到用“土辦法”實現精準調控：沒有動態血糖監測儀，就增加牀旁血糖檢測頻率；手術中麻醉藥物少量多次、緩慢給藥，避免血壓波動超過基礎值的20%；腹腔鏡氣腹壓力控制在8-10mmHg（低於常規的12-14mmHg），以減少心肺負擔；慢建立氣腹、慢分離粘連、慢止血；沒有高級ICU，就延長術後病房觀察時間……這種“慢”不是保守，而是對生命的敬畏。正如書中一位隊員所寫：“在摩洛哥，我們學會了用時間換安全。”相比之下，我國對於超過80歲的老年患者行腹腔鏡膽囊切除術，可以做到全方位的安全保障。在保障老年患者生命安全的前提下，全程貫徹術後快速康復理念，以減少老年患者術後併發症。術前評估充分，主要包括全套凝血功能、肝腎功能、電解質內環境和心肺功能評估；術中監測齊全，配備有創動脈血壓動態監測保障血流動力學穩定，以及腦氧飽和度監測預防術後認知障礙；術後強調個性化診療策略，鼓勵儘早下牀活動（術後第2天），縮短術後住院時間。

2023年摩洛哥7級地震時，張茜醫生在餘震風險中爲胎盤早剝產婦緊急手術。震中手術團隊面臨建築坍塌風險，但延遲意味着胎兒死亡。正常胎盤應在胎兒娩出後30分鐘剝離，胎盤提前剝離意味着母體血液湧入子宮肌層，胎兒缺氧倒計時開始。15分鐘是胎盤早剝黃金搶救窗口的行業共識。這離不開國內實施多年的多學科“秒級同步”協作流程 ：產婦入院（2分鐘）→牀旁超聲確診（3分鐘）→啓動紅色預警（即時）→零押金辦理（並行）→檢驗快檢（並行）→血庫配血（並行）→手術室集結（產科+麻醉+新生兒科+護理）（5分鐘）→全麻誘導（2分鐘）→手術開始（2分鐘）→胎兒娩出（2分鐘）。該流程總耗時約16分鐘。災難中的醫療援助超越了技術輸出，成爲生命共同體的具象化。張茜醫生的選擇，體現了上海醫療隊把危險留給自己的倫理傳統。

50年援摩史，本質是時間哲學的本土化：從1990年代以“慢”爲主、以適應摩洛哥慢節奏的醫療體系，建立信任；到2000年初快慢結合，實行常規手術精細化，急診手術流程化；再到2020年起快慢自如，既能做107歲的精細手術，也能在地震中進行極速搶救。考慮到摩洛哥人重視“因沙安拉”（真主的旨意）的宿命論時間觀，中國醫生引入“黃金搶救時間”的科學理念，最終形成“科學時間+人文關懷”的混合模式——既爭分奪秒，又“可持續”。在災難醫學領域，上海醫療隊展示了“緊急響應”的能力，這是國家醫療軟實力的體現。真正的醫療援助，是讓對方既能在日常中“慢下來”做好預防，也能在危機時“快起來”挽救生命。

上海醫生在摩洛哥的50年，教輸出的不僅是醫術，更是時間的智慧：知道什麼時候該慢下來，與衰老和解；知道什麼時候該快起來，與死神賽跑。這種智慧，或許就是書中所說的“民心相通”——不是語言的相通，而是對生命的共同敬畏，讓時間有了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