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法裏的傻白甜
如果把書法比作一頓大餐,那麼經典書家經典名作,就是一道道營養豐富、口味獨特的主菜;劍走偏鋒的“醜書”,就像臭豆腐、胡辣湯,有人望而卻步,有人甘之如飴;而曾經流行一時的“館閣體”,則像餐後甜點,沒啥營養,也不能充飢,但飽餐之餘品一品,足以消閒。
館閣體,就是書法裏的傻白甜。
不費腦子,不費眼睛,可能也不能取法,學不到啥東西,但是看一看,挺漂亮,很放鬆。
就比如這些小楷。
小楷的書寫者,叫董誥,是乾隆皇帝的愛臣。乾隆《石渠寶笈》中諸多古代名帖後面,都有董誥的奉命題跋。
一幅作品,常常是乾隆起首、董誥墊後,君臣合作,把古人的字包裹得嚴嚴實實。
董誥字寫得好看,但他不僅僅是個寫字匠而已。他二十幾歲就高中探花,官至軍機大臣、東閣大學士、戶部尚書。此人學問大,還懂軍事,曾與和珅、紀曉嵐一起 編過《四庫全書》。
在書畫史上,董誥還有個頭銜:董邦達之子。董邦達,那可是和董其昌並稱的人物。
在清朝,有特別有意思的兩對父子。
一對是董邦達和董誥,爸爸是成就很高的大書畫家,兒子寫館閣體。
一對是梁詩正和梁同書,爸爸寫漂亮的館閣體,兒子是很了不起的書法家。
更有意思的是,梁詩正和董誥都是陪乾隆皇帝玩的,都是乾隆的愛臣。
所以我有時琢磨,你說寫館閣體的人是審美能力不夠嗎?好像是,因爲以他們筆下的功夫,稍稍開一下竅,就不難寫出個性來。可如果是審美能力不夠,他們怎麼會有那麼深厚的家學?
館閣體,其實是當時的實用書體,它們在那個沒有打印機的年代,最大的價值就是“如同印刷”。
乾隆爲什麼放心讓董誥題跋?因爲他即使寫不了太好,起碼不會寫壞。寫這樣的字,就像用一個聽話的人,領導放心。
那些寫慣了館閣體的人,長期因此得到領導的賞識與褒獎,索性把一腔熱情都放在肚子裏,在職場中享受現世安穩,在生活中品味歲月靜好,什麼書法藝術,什麼品位格調,都特麼玩兒去吧。
看了傻白甜的小楷,回看董誥和梁詩正的人生,我不禁有了如下結論:寫館閣體的人,都是幸福的人。他們寫四平八穩的字,當四平八穩的官,度過了四平八穩的一生。
而那些在歷史上寫出書法經典、攀上書法巔峯的人,卻往往經歷了世道和自身的災難:王羲之在世風敗落中承受着一身疾病的襲擾,顏真卿自己和至親遭遇亂世叛賊的屠戮,蘇東坡滿腹才華卻一生顛沛流離……
所以,寫寫傻白甜,沒什麼不好。
不是每個人都能“筆落驚風雨”,但你一定可以做到波瀾不驚。